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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建于:2025-07-12 23:4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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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当代墨学研究与传播作者简介:郝长墀,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现象学、当代法国哲学、政治哲学、比较哲学研究。摘要:对于古代文本进行研究,需持有正确的现象学态度,不是从我们的问题和思维框架来解读古籍,而是悬置我们的先见,倾听古人的声音,我们是被言说者和被评判者。基于这种现象学的态度,我们发现,《墨子》文本自身具有一个严密的政治现象学理论体系。《墨子》文本从日常生活出发,以匠人和居家生活为例子,分析了权威、权力、法则在社会结构中的关系,进而把爱和权威作为天志的核心内容。在天与人的关系上,兼相爱交相利是天发布给人的命令,这个命令既具有妇孺皆知的简单性,也具有绝对的普遍性。在《墨子》中,人类的理想社会是基于天意的爱的共同体。义政与力政之间的区别就在于是顺天意呢还是基于众意。墨子哲学中的爱的共同体不是具体的社会制度的设计和建立,而是一种审视和评判。现象学是第一人称哲学,对于墨子而言,“我”与天下人联系起来的中介是天志,是天赋予个人肩负的为天下人负责的使命:“我—天志—天下人”三者构成了真正的人类共同体。《墨子》呼唤我们重新思考当代人类社会中的根本问题。关键词:权威、天志、兼爱、爱的共同体、义政、力政前言当我们提出“墨家政治现象学”的时候,这是不是意味着以现象学为方法来解读《墨子》呢?把现象学作为方法来理解中国古代的文本,这不仅违背了现象学的根本理念(回到事物本身的规范性理念),而且也不是我们阅读古代文本应该秉有的正确态度。墨家政治现象学,应该是指在《墨子》文本中所包含的一种严格的理论体系,它与现象学根本精神是一致的。我们今天读和研究历史上的经典哲学文本,比如《墨子》,研究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呢?哲学研究总是以问题为中心,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讨论可能的思路,并得出一定的结论。关于“问题”的问题是:问题是如何出现的,也就是说,我们如何发现问题,如何确定一个问题是真正的问题而不是假问题?对于研究者而言,一定的学术背景与一定的问题有一定的联系,但是,更重要的是,问题的提出,不是学术背景可以决定的;学术背景更多的是影响研究者思考问题的含义和解决问题的思路。问题作为问题,如果是真正的哲学问题,它的出现可以采取多种方式,但是,问题自身的重要意义既不是个别研究者决定的,也不是研究群体决定的,而是问题以其自身的方式向研究者提出的任务,研究者是被言说和被呼唤的。真正的哲学问题不是文字游戏,而是关系到人类自身存在的根本问题。我们阅读哲学经典著作,从自身的学术背景出发,试图理解文本并给出一定的解读,这不是阅读文本的根本任务;阅读哲学经典著作,无论是当代的还是古代的,应该是把自己的学术视野悬置起来,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倾听文本中的声音,让文本向我们说话【2】。削足适履,肢解古代文本,让古代人适应我们的思维框架,这样的动机,与哲学研究的目的南辕北辙:哲学研究的目的是真理,不是服务于当下自己的需求。相反,当我们能够听到古人的不同的智慧的时候,反观自身,会发现自己被禁锢在当下的视域之中。正确的态度是,首先要倾听古代人的教诲和智慧,然后才可以寻找一种解决当代问题的不同方案。基于这样一种认知,我们会发现,以文本为代表的“过去”或“传统”就不简单的是指“某个时间出现且持续存在下去的东西”,也不能够仅仅看作是塑造现在的要素,而是具有超越性的声音或眼睛:我们当下的存在被“过去”所审视和评判【3】。《墨子》文本的形成具有一定的历史过程,与其他先秦古籍一样,非一人所作,有不一致甚至矛盾的地方,我们首先需要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让其核心思想呈现给我们,这就是马里翁所说的anamorphosis【4】,内在地被给予。作为当代人,我们的社会与《墨子》时代是非常不同的,尽管如此,我们与《墨子》文本中的人物、事件、历史环境、语言、宗教信仰等所具有的关系,不是时空中的物质关系,而是其中所包含的超越时代的精神。《墨子》作为重要的中国古代文献,其中所提出的问题和哲学思想,不仅对于我们当代的中国人和当今世界有密切关系,而且对于理解人类历史也有重要的意义。我们研究《墨子》,不是因为好奇或学术兴趣,而是因为《墨子》在精神上向我们提出了关系到我们当代人存在意义的哲学问题。如果用当代现象学的术语来表达《墨子》的思想的话,《墨子》提出了一套概念严格、思想缜密的以“天志”为中心的政治现象学理论。匠人的启示墨子是一个木匠或工匠。他自身的当下的存在就是被给予的事实。工匠是如何成为墨子哲学的起点的呢(起点不等于根基)?亚里斯多德形而上学的核心思想是四因说,木匠制作桌子或工匠建造房子是四因说的很典型的例子,也是理解自然存在的钥匙。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锤子的例子也与工匠有关,用来说明在手之物与上手之物的不同存在方式。作为上手之物的器具是如何在此在日常的操劳之中以不可见的方式显现自身,这是区别于在手之物作为纯粹认知对象抽象存在方式的。无论是亚里斯多德还是海德格尔,他们关注的是存在者的不同存在方式。而墨子,在工匠的劳作过程中,看到的是政治社会的架构和运作方式。   在《法仪》篇中,墨子说,“百工为方以矩,为圆以规,直以绳,正以县(悬)。无巧工与不巧工,皆以此五者为法。巧者能中之,不巧者不能中,放依以从事,犹逾己。故百工从事,皆有法度”【5】。百工所使用的工具,特别是规、矩、圆、绳、悬,不仅是手段,而且是建造和制作过程中必须遵循的法度。人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行事。工匠之中有技艺高明的,也有技艺不好的,但是,他们做事情,都必须要依据一定的规则,这些规则在工具的使用中的重要意义已经体现出来。当然,墨子不是说工匠依据的规则仅仅局限于规、矩、圆、绳、悬几个明显的测量工具(它们最典型的事例而已)。墨子想说的是,人自身不是做事的规则的制定者,规则是外在于人的,而人必须依据一定的规则来办事。   墨子与亚里士多德和海德格尔的区别在哪里呢?建造一座房子,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理论,工匠头脑中的设计是形式因,居住是目的因,工匠建造活动是动因,利用的材料是材料因。而在海德格尔看来,锤子的存在方式是在使用锤子锤钉子的时候显现出来的,锤钉子是为了加固,加固是为了建造房子,建造房子是为了此在能够居住,所有的上手之物都在“为了….(inorderto)”的关系构成的意义世界之中显现出来。可是,对于墨子在说,工匠的活动必须遵循一定法则和规则,在工匠的世界中,“规、矩、圆、绳、悬”,不仅仅是上手之物,而且规定了工匠活动必须遵循的规则。当然,类似的规则与形式因的概念也是不一样的。规则不是抽象的规定或观念,而是在工匠的活动中通过工匠体现出来的。这具有什么样的意义呢?古代的工匠,无论制作器具还是建造房屋,都离不开规、矩、绳、墨、斧、锯、凿等工具,没有这些工具,工匠就谈不上建造任何东西。工具运用,应心得手,的确如海德格尔所说,是以不可见的方式呈现出来,与工匠成为一体,这样才能建造出精美的器物。可是,上手之物,如何上手,海德格尔没有给予分析。墨子作为一个能工巧匠,对于工具的运用和意义有着深刻的洞察。工具是否上手,在工匠眼中,不是简单地表现为在手之物与上手之物的区别,而是有一个训练和熟悉的过程。不同种类的工具,就它们自身来讲,它们的出现,是被造之物显现的前提条件:工具的种类是有限的,但是,被制造出来的器物可以是无限的。一个工匠,在制作任何器物之前,有一个学徒阶段,需要学会运用工具,懂得在何种情况下运用什么样的工具。规、矩、绳、墨等,对于工匠而言,是使得制作或建造对象呈现出来的工具或方法。在塑造材料的同时,也体现工匠自身的被塑造,被锻造。工匠,不是天生的工匠,有一个学徒阶段。工具不同,服务的目的各异,同时也规定了工匠如何使用工具。学徒的训练,是以工具为标准的,学会运用工具,就是训练学徒的身体,从笨手笨脚,到孰能生巧,身体有一个变化的过程,这是排练过程,就如士兵在上战场之前,必须苦练本领,改造自己的身体的相关部位,学会操作武器。因此,所谓的上手之物,在被运用的时候,同时表现为两个过程,改造对象的同时也塑造学徒的身体。学徒按照不同工具自身所具有的特征来改变自己,使得自己适应工具的特性。使用工具的身体,工具所要作用的对象,对于工具的操作,三者之间应该具有某种一致性。熟练的操作技艺是身体-工具-器物之间完美协调,这是一个程序,是产生器具和工匠的程序。《庄子·养生主》中庖丁所说的关系就是他的身体-刀子-牛之间的关系:“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6】。庖丁叙述解牛过程的时候,没有提到刀子,刀子做到了真正的不可见,与他融为一体,或者说,身体对于刀子的运用完全符合刀子的功能,进而能够成功地使得对象(牛)按照其自身的方式(牛的生理构造)显现。刀子作为刀子,十九年不变,与刀自身具有的使用法则有关。法则或规则就是墨子强调的道,是技艺必须遵守的道。这还是在抽象的层面来叙说的。我们还应该看到,学徒能够学会运用工具,那是因为有师傅的教导和栽培。师傅与学徒之间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关系:在传授技艺的过程中,学徒必须服从师傅的指导,规则和法则是通过师徒关系之间的权威(和权力)结构体现出来的。师傅在指导学徒的时候,不是任意的,因为师傅本身也是从学徒成长过来的,师傅不是以自己为尺度,而是以使用工具等活动需要遵守的法则来训练学徒。学徒的过程,不仅是获得技艺的过程,同时也是人的意志的训练过程,逼迫自己以对方(无论是师傅还是工具)的要求为准则。工匠的劳动,体现的是对于法则的遵守,对于权威和权力的服从。这在士兵的训练中表现的更为突出。 “虽至士之位将相者皆有法”(《法仪》)。部队作战,政府管理,都要有法可依。就如工匠无论再精巧,他无法替代规尺一样,在任何领域,法度不是人依据自己的意志而制定的,而且法度不是可以随意改变的。无法则事不成。如果说,工匠自己不能够替代法度,法度的根源来自于哪里呢?学徒服从师傅,不是因为师傅就是法度,而是师傅能够依据法度来传授技艺。工匠制作或建造过程,不仅同时包含师徒之间的关系,同时因为师傅是一个家庭的父亲或丈夫,徒弟是一个家庭的儿子或兄弟,师徒关系就如社会关系的一个动态结构。从其中,我们可以看出整个社会是如何构成和运作的。“子墨子曰: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无法仪而其事能成者,无有也。”“治天下”,“治大国”,不能够“无法所度”(《法仪》)【7】。从工匠制作和建造过程,我们看到,“无巧工与不巧工,皆以此五者为法”,这是我们理解社会机制中法度来源的一个典型模式。权威、权力、法则规、矩、圆、绳、悬,对于工匠而言,是制作和制造过程法度的体现。它们不是工匠根据自己的意志来设定为标准的。谁规定了它们是法的体现呢?与之类似的,我们在社会生活中,也必须遵循法仪,比如在家庭生活中,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关系,也必须以一些行为规范来塑造他们,父母不是因为有了孩子就自然是父母,孩子不是因为父母而是孩子。同理,在传授知识等方面,教师和学生之间也应该有其自身的规范,谁来制定规范呢?在君主与臣民之间,也必须有法可依,社会才能够正常运行。人们往往在工匠的例子上能够明白,法仪不是人所规定的,可是,在家庭关系,师生关系和君臣关系方面,人们会把仁义礼智信是行为的准则看作是具有权力的一方规定的。“天下之为父母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父母,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当皆法其学奚若?天下之为学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学,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当皆法其君奚若?天下之为君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君,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故父母、学、君三者,莫可以为治法”(《法仪》))【8】。父母、学、君代表的是社会中的权威和权力,能否把他们的意志与法等同起来呢?这里,我们首先看到的是,墨子与儒家之间的根本区别。儒家强调家庭中父亲是绝对权威,而忽视了母亲的作用,墨子则把父母并列而论,一字之差,代表了其思想的根本分野。其次,墨子强调仁是社会的根本行为准则,不是如孟子所说的墨子主张不仁。墨子关心是仁作为行为准则的具体含义是什么,谁能够真正做到这一点,谁又能够保障仁在人的行为中具体表现出来。墨子举出这三个例子,基本上代表了当时社会的根本结构,或者人与人之间的重要关系。父母、学、君,的确是社会中具有权力的人,子女、学生、臣民是服从他们的。可是,这些拥有权力者在教导和命令服从者的时候,他们依据的法则来自哪里?权力与权威不是自然而然等同的,权力需要权威来进行合法化,权力的运行是以权威为前提的。父母不是自然而然就是父母;父母的权力来源于他们的权威,而他们的权威就是对于子女的慈爱。教师和学生之间的教育和被教育的关系不是建立在对于知识的掌握的程度的多少的基础之上或社会赋予的某种角色,而是建立在传授知识的行为过程中所应该遵循的法则。教师的威严是建立在他们对于学生的爱的基础之上的,传授知识体现的应该是爱与被爱。如果缺乏爱,知识的传授过程就会变为纯粹的权力关系,在其中,教师和学生仅仅是被服从与服从的关系,或者利用或被利用的关系。有人认为具有知识和文化的人比没有什么知识的人更接近真理,更有道德。能够撰写华丽的文章,不见得有道德。更多是,教师的所谓授道传业是为了私利,满足自身的权力欲望。君臣之间的权力关系是最为明显的,君王自家父子或兄弟互相残杀也不罕见。所谓禅让,如果真有其事,是仁的体现(禹汤文武),不是仁的发端,况且在实际情况下,它的发生更多的原因要么因无利可图,要么源于权力争斗(被胁迫)。墨子明确强调,君臣之间应该是以仁为核心。仁与权力或最高权力者有什么区别呢?墨子所举的父母、学、君的例子,给出的是社会的基本关系和结构。在这个现实的社会之中,父母真正能够做到父母应该做的,教师作为教师应该做的,君王做到君王应该做的,是非常少的。我们能否因为个别的君王,比如尧舜禹,而认为仁义礼智信是他们规定的呢?就如鲁班一样的工匠稀少一样,真正称职的父母、学、君也是稀少的。鲁班死,不等于规、矩、圆、绳、悬消失,同样,圣王死,仁义礼智信仍然存在。圣王之为圣王,不是因为他们是圣王,而是因为他们依据仁义礼智信被塑造成了圣王。圣王不是天生的,而是生成的,是依据仁义等法仪而成就出来的。社会的基本法则,仁者所能够体现出来的法则(而所谓的仁者就是爱其他人的人),不是任何人(包括权力者)所创造的。规、矩、圆、绳、悬不是工匠制作的,或者说,工匠依据法仪制作了他使用的规、矩、圆、绳、悬的工具,可是工匠不是规、矩、圆、绳、悬所体现的法仪的创造者。我们只有理解了法仪的根源,才能够懂得墨子所强调的“兼爱”“非攻”思想的根本含义是什么。“顺天意者,义政也,反天意者,力政也”(《天志上》)【9】。真正的权威来自于天,是天意。人依赖自己而实施的政治,必然是与天对抗的,是依赖的武力,是暴政。在人身上,权威、权力、法则是分开的,我们不会因为某个圣王的死亡,而认为权威、权力、法则就不存在了。这样一个基本事实告诉我们,法的来源是超越于人类的。通过现象学悬置,墨子对于法的根源的超越性进行了还原。对于墨子而言,尽管现实的历史和政治社会是以权力为中心的,但是,社会应该是什么样的,政治应该是什么样的,这是评判具体人和具体的政治社会的标准。作为爱的天志我们应该以谁为法则呢?“然则奚以为治法而可?”在《法仪》篇中,这是墨子的核心问题。他为何没有直接说,我们应该依据什么样的法呢?当他谈到父母、学、君的时候,他讨论的是“仁者”,是爱人的人。法有多种形式,因具体情况不同,而法规也不一样。可是,在人类社会中,法应该体现的是仁,是爱。这与西方政治哲学中把正义作为核心问题来讨论是非常不同的。我们可以说,某人是一个仁者,但是,我们不能够说他就是仁。他可以是爱人的人,但不是爱本身。他不是仁的化身。在《克利托》(Crito)篇中,苏格拉底说,“我们不应该太关注多数人对于我们是如何说的,而是关注那个知道正义和非正义的人如何说,他就是真理自身”。【10】 只有真理才是真理的标准。“然则奚以为治法而可?故曰:莫若法天。天之行广而无私,其施厚而不德,其明久而不衰,故圣王法之”(《法仪》)【11】。墨子关于天的理解,继承了夏商周的宗教信仰,把天看作是具有意志的存在者,可以赏善罚恶。为何天可以呢?天就是爱自身。天之爱,普照万物(行广),没有取舍。对于天的爱,我们只能从人的角度来进行描述,没有远近、亲疏之分(无私)。天之行就是道德的规范,他的道德体现在付出和给予。与人不同,当人予人恩惠的时候,人就自以为是道德的。而真正的道德恰恰在于“德不德”(不以自己的德为德,如果把自己的道德行为看作是优于他人而自夸,那就是求回报,不是道德的)。天从来没有对人说,我是如何爱你们。天才是真正的爱的权威。天之爱是永久的,永恒的,从不衰减,与人不一样,人是会变化的和终结的。墨子从广度(覆盖的范围,爱无差等),从厚度(给予而不求任何回报,纯粹的付出,不断付出),从永恒性(爱是无限的),来描述天就是爱本身。天之爱是施予,天之爱不分亲疏,天之爱永恒。什么是爱?天是爱,就是爱本身。圣王,天下真正的统治者,以天为法,以天为榜样。圣王如何法天?“既以天为法,动作有为,比度于天,天之所欲则为之,天之所不欲则止”(《法仪》)【12】。圣王根本上是虚己,把自己的意志悬置起来,以天的意志为自己行为的准则。由于天志就是爱,圣王行为的标准就是爱的标准。当墨子说圣王的时候,他不是指某个人或某些历史人物是圣王,而是指圣王作为圣王应该是的样子。那么,天让圣王如何做呢?当然圣王的行为也是任何人都应该摹仿的。每个人都是以天为法。天的意志是什么呢?墨子下面的语言是他的天下哲学的精辟概括:“然而天何欲何恶者也?天必欲人之相爱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恶相贼也。奚以知天之欲人之相爱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恶相贼也?以其兼而爱之,兼而利之也。奚以知天兼而爱之,兼而利之也?以其兼而有之,兼而食之也。今天下无大小国,皆天之邑也;人无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法仪》)【13】。就如父子虽不同,属于一家人,家庭虽不同属于一国之人,国家虽不同,属于天下。整个人类社会,不分民族和国籍,都归属天之国,天是这个世界的最高权威(更准确的说,天子是这个世界最高权威,是天的代表)【14】。由于天本身是爱,其法则就是他自身的体现,天泛爱众人,无分彼此,人也应该以天的意志为行为准则,兼爱和兼利,即相爱、相互帮助。由于受近代哲学和资本市场的影响,人们很容易把“相利”理解为功利(utility)的利。墨子的兼相爱交相利,“利”可以理解为帮助或有益于他人的事情,是爱的体现,而兼爱是不分亲疏彼此,爱人如爱己,爱己如爱人,把爱自己也作为责任来爱,这才是真正的爱。相爱相利,这是天对人发布的命令,不是人从自身出发,通过各种利益的计算,得出互相帮助才对自己是最有利的方式。Reciprocity的原则,不是爱的规则。把兼相爱,交相利,理解为人利弊权衡之后的行为规则,这是利益的交换,不是爱的体现。兼相爱是以爱为核心的共同体。交相利不是你给我挠背,我给你挠背。当墨子说,兴天下之大利,不是说依据天下人的意见或意志来取得最大限度的功效,这是与他的尚同思想是矛盾的。天下之大利,不是指平等或财富和权力的分配的原则,而是以兼爱为准则的行为,比如救济穷人和弱者(正如墨家所做的),这就是天下之大利。对于现代人而言,如何知天,成了一个认知和思辨的问题。当墨子说,“爱人利人者,天必福之;恶人贼人者,天必祸之”(《法仪》)【15】的时候,现代人认为,墨子和过去的愚昧的人一样,把天看作是人格化的意志存在者,把人自己的形象投射出去,虚构了天或上帝的幻象。古代人由于自身的弱小,在面临自然灾害的时候,比如洪水、地震、瘟疫等,感到自己的渺小无助,希望有一个强大的力量来帮助自己,于是就创造了上帝或天的观念。人有各种欲望,人往往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择手段,甚至创造出“财神爷”来供奉。把上帝和天看作类似财神爷一样的存在,这在思维上有其合理性。人,无论是个体,还是群体,都具有自我中心主义的倾向,把所有的东西都看作是满足自己的欲望和需求。这样一种理解的必然后果是,由于人是最终的标准,凡是不被人理解的,凡是与人的欲望所违背的,都是不存在的,都是荒谬的和非理性的。整个宇宙的产生和演化好像也是为了人的存在和为了满足人的欲望,宇宙本身除了人所理解和所利用的意义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意义。对于自然的这样狭隘的理解,不仅导致生态危机,而且使得人类陷入虚无主义。现代人的这么一种思维方式,恰恰印证了墨子关于人在“自然”状态下的自私自利的观点:人不会自然而然兼相爱交相利的。兼相爱,交相利,互爱互助,这是来自天的命令。与这样命令对应的就是,知天不是认知和思辨的结果,只有在爱的行为中人才会真正知天。克尔凯郭尔从早期的《非此即彼》到晚期的著作,一直强调一个基本的现象学原则:只有相似者才可以认知相似者。亚里士多德也有这样的观点。比如,感性的属性只能通过感官显现出来,而数学、逻辑等普遍的对象只能在理性之中被思考。同理,爱只能在爱之中被认知。“爱人利人者,天必福之;恶人贼人者,天必祸之”,只有在人与天的关系中,康德的德福一致的问题才会得到最终的解答。这里需要特别注意的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把奖赏与惩罚理解为在现世的报应,把爱与帮助理解为在这个世界上获得最终的回报,这是功利主义的视野,没有真正理解爱与帮助。爱是不求任何回报的,追求任何回报的行为,无论它是多么慷慨,都是功利主义思想,而且把这个世界看作是唯一的世界。当墨子说,“昔之圣王禹、汤、文、武,兼爱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故天福之,使立为天子,天下诸侯,皆宾事之。暴王桀、纣、幽、里、厉,兼恶天下百姓,率以垢天辱鬼,其贼人多,故天祸之,使随失其国家,身死为谬于天下,后世子孙毁之,至今不息”(《法仪》)【16】。咋读起来,墨子似乎主张现世现报。仔细阅读,我们会发现,墨子在这里的叙述是非常严谨的。他列举历史上的圣王与暴君的例子,因为大家都熟悉,有直观,容易明白其中的道理。其次,禹、汤、文、武之所以是圣王,不是因为他们希求获得世界上的权力或功利,而是把尊天事鬼爱人作为责任来实行,把爱作为责任,不是希望获得回报,这是真正的爱。为了获得奖赏,而做道德的事情,那是功利主义的行为。那不是真正的尊天事贵爱人(利人)。正因为如此,上天才立他们为天子。所谓天子,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替天行道,贯彻天的意志,实行兼爱非攻。诸侯归之,不是因为禹、汤、文、武本人,而是因为他们尊天爱人。而对于桀、纣、幽、里、厉暴君的惩罚,那是因为他们垢天辱鬼,残害百姓,虽然他们占据最高权力地位,他们的灭亡,是上天的意志。顺天意者昌,逆天意者亡。这里,更加表明,对于墨子而言,圣王与暴君,不是按照这个世间的标准,而是按照上天的意志。圣王(首先是一国之君)被委以重任,管理天之天下(不是他自己的天下),被上天立为天子,成为所有的国家的最高领袖。可是,我们应该注意细微而关键的区别:对圣王的尊称,不是从臣民的角度来看的,而是从天的角度。天子与帝王之间有本质区别。暴君不仅成不了天子,还被剥夺了他在自己国家拥有的权力地位,因为他们不尊天不爱百姓。只有爱才能成为爱的准则。作为最高权威的天在《存在与虚无》中,萨特论证人的存在状态的一个基本维度就是时时刻刻被看,即使没有经验到的他人的存在。他人是我意识到我自己的前提,比如,在羞耻感中,我出现在他人面前,我认可他人对于我的评判。对于自己的羞耻,是“认可这样的事实,我实际上是作为被他人观看和评价的对象”【17】。被看,不仅使得我意识到自己过去的存在,而且他人还赋予了我另外一个存在维度:在他人眼中的存在,他人评判的对象。在日常生活中,我对于自己的存在有意识,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被看,是他人评价的对象,无论我是否愿意被评价。自为的存在是抽象的,人只有在为他的存在中,自为的存在获得了新的意义。从来没有一个人仅仅是自为的存在,包括婴儿。婴儿在没有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时候,已经被父母和其他人赋予了一种婴儿自己不知道的存在,比如非常可爱。墨子具有像萨特一样的敏锐洞察力,这一点在先秦哲学中是罕见的。在《天志上》,开头段话是这么说的: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知小不知大。”何以知之?以其处家者知之。若处家得罪于家长,犹有邻家所避逃之;然且亲戚、兄弟、所知识,共相儆戒,皆曰:“不可不戒矣!不可不慎矣!恶有处家而得罪于家长而可为也?”非独处家为然。处国得罪于国君,犹有邻国所避逃之;然且亲戚、兄弟、所知识,共相儆戒,皆曰:“不可不戒矣!不可不慎矣!谁亦有处国而得罪于国君而可为也?”此有所逃避者也,相儆戒犹若此其厚,况无所逃避者,相儆戒岂不欲厚然后可哉?且语言有之曰:“焉有晏日焉而得罪,将恶避逃之?”曰:“无所避逃之。”夫天,不可为林谷幽门无人,明必见之;然而天下之士君子之于天也,忽然不知相儆戒。此我所以知天下士君子知小而不知大也”(《天志上》)【18】。如果说在《法仪》篇墨子用工匠的例子来说明规范性对如何成为好的工匠的重要意义,在《天志上》墨子则用我们日常生活中最普通最常见的例子来说明人的行为应该遵守什么样的规则或命令。人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婴儿还是成年,我们的行为告诉了我们是什么呢?。真正的智慧不是来自于天才或睿智的哲学家,也不是在书本里发现的,更不是少数人才可以知道的特权。世界上真正的智慧往往被那些自诩为博学多才懂得深奥道理的人所忽视,因为他们的傲慢成了他们正常思维的障碍。“天之行广而无私”(《法仪》),天不会偏爱任何人。上天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人,让每个人都会明白,即“兼相爱、交相利”。我们是如何知道天呢?是不是只有少数的天才或达官贵人才能够知道的呢?天,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只不过,由于我们自身的傲慢和自私,蒙蔽了我们的眼睛。天,作为最高权威,时时刻刻在看着我们,可是,我们眼中只有这个世界上的权力或者永远权力的人。只有相似的才可以认知相似的。天,作为最高权威,不是思辨的产物。即使作为儿童,我们都知道,在家里,我们要服从父母的权威。长大之后,即使自己身强力壮,父母变老变弱,我们也知道应该服从父母。儿童不听话,做了坏事,害怕父母惩罚(父母惩罚的权力是来自于父母的权威,不是他们的权威来自于他们的权力或武力),会躲到邻居家,而邻居家的大人会说,你哪能不听父母的话呢?得罪了父母肯定要受到惩罚的。在社会上,如果犯了法,得罪了国王,也是会受到惩罚的。当然,人可以逃到别的国家去躲避惩罚。这种躲避的行为就告诉我们,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是应该服从权威和权力的。亲戚朋友都懂得这个普通的道理,在他们的劝诫中,似乎他们非常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人的行为是被规范的,无论做什么事情,人都应该遵守一定的法则,而法则本身体现的是权力或权威。问题的关键是:人们仅仅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最高权力者,最高统治者,利用武力来保障自己的权威和尊严。他们不知道,有更高的权威,他们的权威不是依赖于权力或武力的(当然可以利用武力)。光天化日之下,人不敢犯罪,那是因为人害怕被看到。可是,人们不知道的是,如果说人的眼睛能够看到的是有限的话,上天是时时刻刻在看着人们的行为。“人在做,天在看”,这句俗语表达的却是人们常常忘记的关系:人,无时无刻不在上天的审视和审判之中。在人们的生活中,人能够感受到周围人的权威和权力,可是,人们忘记了最重要的权威,上天。有人犯了罪,侥幸躲过了世俗权威的惩罚,但是,他的罪行躲不过上天的惩罚。我们仅仅知道,对人的惩罚是这个世界上的惩罚,我们不知道或忽视的是,对人的惩罚最终是上天的惩罚。“且吾言杀一不辜者,必有一不祥。杀不辜者谁也?则人也。予之不祥者谁也?则天也”(《天志上》)【19】。萨特认为,人的存在根本维度是被他人看,被他人审视,人在他人的眼中具有一种自己不知道的存在(审视和评价)。他人把握了我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是我所不知道的。墨子比萨特更彻底,人不仅被他人评判,人时时刻刻被上天评判,人是什么,人如何行为,这是个人与上天的直接的关系,没有任何中介。上天的眼睛深深根植在每个人的存在的核心之中。对于墨子而言,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天,这三种关系中,前两种是以第三种为前提的:自然是上天对人的馈赠,人之间应该兼相爱、交相利,这是上天的命令。上天是绝对的超越者。爱的共同体【20】人类社会共同体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天意曰:此我之所爱,兼而爱之;我之所利,兼而利之”(《天志上》)【21】。一个社会,不分国家,不分民族,不分性别等,都应该服从上天的意志。好的政府应该是义政。“顺天意者,义政也;反天意者,力政也”(《天志上》)【22】。义政是以爱为核心的治理,而不是用武力来维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什么是义政呢?“子墨子言曰:处大国不攻小国,处大家不篡小家,强者不劫弱,贵者不傲贱,多诈者不欺愚,此必上利于天,中利于鬼,下利于人。三利无所不利,故举天下美名加之,谓之圣王”(《天志上》)【23】。墨子明确了两种根本不同的政治,一种是圣王的统治。圣王体现的是天意,圣王不是自己给自己封王。一种是“暴王”(同上),是以武力为核心的统治。圣王服从的是天意,是爱的命令。墨子的义政,不是以财产或权力为核心改变世界的秩序,他承认,在这个世界上,人有聪明的,也有笨拙的,有强壮的,也有细弱的,有社会地位高的,也有社会地位低的,有大的家族,也有小的家族,有大国,也有小国。无论用任何办法,都不可能改变人的智商或情商,不可以改变人的体力的强与弱。人的社会地位的不同,无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改变社会地位也不是最终的目的。对于墨子来说,最重要的是,在所有的关系中,包括家与家,国家与国家之间,要体现的是爱的关系。墨子的圣王的政治是人类真正的共同体,爱其他国家如爱自己的国家一样。顺天意,是实现义政的前提。人能否依赖自身实现义政呢?墨子的回答是否定的。抛弃天意,人得到的是“暴王”。假如依赖人类自身,人们的政治体制会是什么样呢?“古者民始生,未有刑政之时,盖其语,人异义。是以一人则一义,二人则二义,十人则十义,其人兹众,其所谓义者亦兹众。是以人是其义,以非人之义,故交相非也。是以内者父子兄弟作怨恶,离散不能相和合。天下之百姓,皆以水火毒药相亏害,至有余力,不能以相劳;腐朽余财不以相分;隐匿良道,不以相教,天下之乱,若禽兽然”(《尚同上》)【24】。假如这个世界上,人与人生活在一起,他们之间会是什么样的关系呢?墨子认为,社会政治制度的产生不是人类社会自然而然会有的。人与人之间,在没有任何社会制度的情况下,每个人不可避免的是从自身出发,作为一种自为的存在,只看到自己看到的,而且认为自己看到的就是正确的。人都有身体,这个身体既是人类满足的对象,也是人类认知的出发点。人的存在,必然是一个有需求的存在,需求使得人把自己的欲望投射出去,把满足自己的需求作为是第一位的。应该做什么,应该选择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不应该选择什么,都是基于人自身的需求。如果把食色(食物和情欲)作为人的基本需求,作为起点的话,人与人之间所理解的应该做什么就不一样。所以,一人有一义,这个义是人从自身的需求出发规定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必然被看作是满足个体需求的手段,人与人之间的结合就是一个利益团体,每个人,每个群体,都把自己的利益满足作为第一位。基于这么一种理解,即使在家庭之中,人类的亲情也不是强有力的粘合剂,这样的社会更像韩非子所设想的。韩非子比儒家对于人性的自私自利看得更透。人类自身建立的任何社会组织都不是牢固的,都有可能分离或消失。这样的社会的根据是以强力为基础的,其结果必然是“大国之攻小国也,大家之乱小家也,强之劫若,众之暴寡,诈之谋愚,贵之敖贱”(《兼爱下》)【25】。儒家没有看到,他们所宣扬的忠与孝不是建立在人的自然情感基础之上的。“臣子之不孝君父,所谓乱也。子自爱,不爱父,故亏父而自利;弟自爱,不爱兄,故亏兄而自利;臣自爱,不爱君,故亏君而自利”(《兼爱上》)【26】。“贼爱其身,不爱人,故贼人以利其身”(《兼爱上》)【27】。墨子认为,“夫明虖天下之所以乱者,生于无政长,是故选天下之贤可者,立以为天子。天子立,以其力为未足,又选天下之贤可者,置立之以为三公。天子三公既以立,以天下为博大,远国异土之民,是非利害之辩,不可一二而明知,故划分万国,立为诸侯国君”(《尚同上》)【28】。天下是指天之下,而天是有意志的天,是真正的权威。天之下无不属于天。天子,作为天之子,是上天选贤能之人来代理天管理天下各国。天子本身作为代理,不是谋求自身的利益,同样,各级官员都如此,是以天的意志为依据和法仪来管理社会的。天子和其他官员服务于民,实际上是服务于上天。“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尚同上》)【29】,因为最终的根据是上天的意志。那么,上天的意志是什么呢?很简单,就是要求人兼相爱交相利。这是人类社会应该具有的共同体。当然,现实社会不是这样的,人知道畏惧国君,而不知道畏惧上天。由于人类的傲慢和对于天不敬,人类社会一直没有真正形成一个爱的共同体。有人会说,墨子的理想的社会仅仅是理想,现实的社会是我们生活在其中的,而且,我们依据人类自身的经验,可以采取不同的方式,构建不同的人类共同体。虽然这样的社会矛盾重重,甚至发生战争,人类总是能够以某种方式生活下去。墨子的理想社会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案。这是对于墨子的义政的误解。墨子明确说,“顺天意者,义政也;反天意者,力政也”(《天志》上)。依赖人力,这样的社会,无论是什么形式的,在墨子看来,它的根据是“力”,不是真正的义(天意)。人类无论采取什么样的社会制度,什么样的政体,在具体的设计和建设方面,都不是根本的;最为关键是,无论什么样的社会制度,在它的具体的运行中,应该体现的是兼相爱交相利。衡量任何一个社会是否符合这个根本原则,就是要看其是是如何对待社会边缘人、穷人和弱者。上面我们已经看到,对于墨子而言,大国与小国,大家与小家,强者与弱者,贵族与平民等等,这些区别不是根本的:不是要把贵族变为平民,因为人类社会始终存在着某种不平等,关键是社会的底层和弱者能够过上有尊严的生活,不仅仅是温饱问题。天下之大利,体现的就是每一个人身上。例如,对于父母而言,他们爱自己所有的子女,可是,当看到有子女过的生活远远比其他子女差很多的时候,父母会心疼和帮助生活差的子女,不是他们有偏爱,而是那些过得好的子女不用父母特别去帮助,但是,父母仍然一样爱那些过得好的子女。墨子的爱的共同体思想,体现的是天意,它不是指人类社会中某些具体的社会制度,而是评判每个社会制度的标杆,是理念,是审判者。它在审视人类社会。由于天是超越人类社会的,对于人类社会的恶,无论是集体的还是个人的,它的惩罚也不是指在现实的世界。我们不能够用世界的眼光来衡量天意。结语本文不是试图去构建墨子政治现象学,而是依据《墨子》文本,结合我们的社会现实,看看墨子是如何对我们言说的。在现象学上,被言说是逆意向性,在其中表达出来的更多是诉求和命令。《墨子》文本之中,体现的哲学思想之所以具有永恒的意义,不是依据我们的标准来进行判断的。我们的倾听,是一种响应,更是一种责任和义务。对于墨子而言,责任和义务,更重要的是体现在个人身上。在《贵义》篇,有老朋友对他说,“今天下莫为义,子独自苦而为义,子不若已。”现在天下没有一个人做符合义的事情了,只有你一个人苦苦在做义事,你为何不停止呢?墨子回答说,“今有人于此,有子十人,一人耕而九人处,则耕者不可以不益急矣。何故?则食者众而耕者寡也”(《贵义》)【30】。兼爱,不是要求别人去做,而是要求自己去做。真正道德的人,越是做道德的事情,越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对于正确的事情,不是希望它如何成为普遍的法则,而是体现在自己的行动中去,不是要求所有的人去做,而是关注自己如何去做。做道义的事情,这就是肩负天下的责任。个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任何情景下,都应该“藏于心者,无以竭爱,动于身者,无以竭恭”(《修身》)【31】。心中有无穷无尽的爱,行动上是无比的恭恭敬敬去实行。哪怕世界上没有其他任何人去做义事,自己要更加努力去做,因为这是关乎自己是谁的问题。当有人怀疑对于墨子的主张能否在现实世界中实现的时候,他在根本上是误解了墨子真正思想。在自我—天意—天下人的关系中,形成了真正的爱的共同体;我与他人之间的关系的中介是天志,这是真正的共同体。注释:【1】2005年我在《中国哲学史》第一期发表了一篇关于墨家不是功利主义者的文章,悬置学界八十年来的流行的功利主义误读,揭示其责任伦理现象学思想。2012年出版《政治与人:先秦政治哲学的三个维度》讨论墨子在思想上与《诗经》《尚书》一样,真正继承了夏商周时期的宗教信仰。在对待先秦哲学上,我有几个基本的观点:第一,先秦哲学的基本问题是关于如何爱的问题,是爱的智慧,而古希腊哲学是爱智慧,把人与自然的关系作为首要问题;第二,《墨子》、《诗经》、《尚书》都属于墨家经典;第三,先秦哲学法家、儒家、墨家、道家构成一个辩证的关系,中国先秦历史的发展,是人从具体到抽象的过程;第四、墨子是非功利主义者。【2】在《政治与人:先秦政治哲学的三个维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2)中,我所强调的也是这种现象学精神:对于古代文本,我们不应该首先从自己的思维方式来进行审视,把自己作为标准,也不是与古代文本进行平等的对话,而是要首先倾听。在倾听中,我们发现自己是被言说者,在倾听中,我们被审视。【3】在理解时间的问题上,主流的观点是时间空间化,把时间理解为类似空间的关系,柏格森反对这种机械的观点,主张绵延性时间。胡塞尔的内时间意识概念把时间理解为意识对象显现的先验条件,他的滞留与前瞻的观念是以活生生的当下为前提和立足点的。这三种时间观念都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当下本身,与过去和未来的关系,应该是被审视和评判的对象:我们既不能改变过去,也不能创造未来,这是因为过去和未来是我们当下行为的标准。【4】参考Jean-LucMarion,BeingGiven:TowardaPhenomenologyofGivenness,translatedbyJeffreyL.Kosky,StanfordUniversityPress,2002,pp.119-124. 【5】《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16页。【6】《庄子》,孙通海,译注,中华书局出版,2009年,第56页。【7】《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16页。【8】《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16页。【9】《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147页。【10】Plato,FiveDialogues:Euthyphro,Apology,Crito,Meno,Phaedo,2ndedition,translatedbyG.M.A.Grube,revisedbyJohnM.Cooper,HackettPublishingCompany,Inc.2002,p.p.50,48a.【11】《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16页。【12】《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16页。【13】《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16—17页。【14】现在学者讨论“天下”往往忘记了“天”,而仅仅讨论“下”。天下,是指天之下,“天”与“下”是权威的关系。不理解“天”,就没有所谓的天下。不以天为中心的天下哲学,是虚假的天下哲学。【15】《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17页。【16】《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17页。【17】Jean-PaulSartre,BeingandNothingness:AnEssayonPhenomenologicalOntology,trans.HazelE.Barnes,thePhilosophicalLibrary,Inc.1993,p.261. 【18】《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144页。【19】《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145页。【20】参看“共同体是如何构成的?基于三种政治现象学的研究”,《武汉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第二期中关于communion和community的关系。【21】《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145页。【22】《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146页。【23】《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146页。【24】《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59页。【25】《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91页。【26】《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81页。【27】《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81页。【28】《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59页。【29】《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59页。【30】《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380页。【31】《墨子今注今译》,谭家健、孙中原译注,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7页。
初先生🦄
孙中原:《墨经》与中国科学当代墨学研究与传播 2025年09月15日10:51 甘肃《墨经》与中国科学--E考据与元研究*孙中原(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北京,100872)【摘要】公元前五世纪战国初,墨子创立墨家学派,经二百多年学术积淀,到前三世纪战国末,墨家各分支学派学术共同体,总结先秦诸子百家争鸣辩论与科学思维的成果,著作广义《墨经》六篇,构建各学科门类的理论体系,把中国古代科学整体推向新高度。《墨经》科学的范畴与原理,系统完整,意涵深湛,是中国科学的重镇、典型、典范与范式,微型百科全书,与世界先进科学文化联系接轨,融通互鉴。秦汉至清,两千多年宗法制的封建社会,执政官方独尊儒学,使儒学成为国家上层建筑与意识形态的主流基干,封建官方及其御用文人,动员全部国家机器与舆论工具,污蔑墨子是“禽兽”“名教之罪人”,竭力打压,必欲置墨家于死地而后快,迫使墨学中绝,《墨经》沦为冷门绝学。在当前中华腾飞,复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世界先进科学文化互为镜鉴的社会主义新时代,对《墨经》绝学抢救性、创新性与突破性的研究,有重要理论、历史、现实与前瞻性意义。用E考据(电子数字化考据)与元研究(总体超越研究)方法,阐发《墨经》深湛义理,梳理研究历史,总结研究方法,弘扬《墨经》科学人文精神与逻辑理性,为振兴中华,民族复兴的旷世伟业,提供锐利的思想武器与强大的精神动力。【关键词】《墨经》;中国科学;范畴;原理;E考据;元研究【作者简介】孙中原(1938-),1956-1957年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攻读哲学本科。1957-1961年,就读中共中央直属高级党校自然辩证法(科学技术哲学)与逻辑研究生班,师从杨献珍、艾思奇,研究生学历。1961-1964年,奉调中国科学院哲学所逻辑室,师从金岳霖、汪奠基、沈有鼎,研究中国逻辑史与古代文献。1993年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逻辑学会监事会监事,中国逻辑学会原副会长。中国墨子学会顾问,中国墨子学会原副会长。燕山大学、贵州民族大学兼职教授。中国台湾东吴大学客座教授。主要研究逻辑、哲学与传统文化。著作80余种,论文400余篇。引言:研究宗旨公元前五世纪战国初,墨子创立墨家学派,经二百多年学术积淀,到前三世纪战国末,墨家各分支学派学术共同体,总结先秦诸子百家争鸣辩论与科学思维的成果,著作广义《墨经》六篇,构建各学科门类的理论体系,把中国古代科学整体推向新高度。《墨经》科学的范畴与原理,系统完整,意涵深湛,是中国科学的重镇、典型、典范与范式,微型百科全书,与世界先进科学文化联系接轨,融通互鉴。秦汉至清,两千多年宗法制的封建社会,执政官方独尊儒学,使儒学成为国家上层建筑与意识形态的主流基干,封建官方及其御用文人,动员全部国家机器与舆论工具,污蔑墨子是“禽兽”“名教之罪人”,竭力打压,必欲置墨家于死地而后快,迫使墨学中绝,《墨经》沦为冷门绝学。[①]在当前中华腾飞,复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世界先进科学文化互为镜鉴的社会主义新时代,对《墨经》绝学抢救性、创新性与突破性的研究,有重要理论、历史、现实与前瞻性意义。用E考据(电子数字化考据)与元研究(总体超越研究)方法,阐发《墨经》深湛义理,梳理研究历史,总结研究方法,弘扬《墨经》科学人文精神与逻辑理性,为振兴中华,民族复兴的旷世伟业,提供锐利的思想武器与强大的精神动力。一、著作断代、元典流传与独特价值1.著作断代。考察战国时期诸子辩论的整体实况,根据庄子(前369年-前286)、韩非子(前280-前233)、吕不韦(前292-前235)等诸子的经典评论,参考孙诒让(1848-1908)、沈有鼎(1908-1989)的科学论断,整合《墨经》文本的语义、语法、语用与语境,确认作者是战国末前三世纪后期墨家的学术共同体,与荀子(前313-前238)、公孙龙子(前320-前250)同时代。《墨经》作者,有与荀子、公孙龙子等辩论的论题论证,文坛轶事,蛛丝马迹,历历在目。《墨经》概括战国时期科学思维与百家争鸣的丰硕成果。墨子后学,散居各地,自然聚集为许多小团体,是相对独立、平等发展的不同墨家学派分支,自称“墨者”,共尊领袖墨翟(dí,前476--前390),从不同角度,论证墨子“兼爱”“非命”等论题,在学派内外,激烈辩论抽象深奥的科学范畴与原理,共推精妙绝伦的科学理论硕果。《庄子•天下》说:“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韩非子·显学》说:“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韩非子说后期墨家分三派,比《庄子•天下》说两派,多出“相夫氏之墨”一派。广义《墨经》六篇,是分散各地的三个墨家学术共同体著作的集大成。《庄子•天下》说“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韩非子•显学》说“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其中“之弟子、之徒、之墨者、之属、之墨”等复数词,指一群人。先秦学派领袖,聚徒讲学,追随者甚众,动辄“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②]前三世纪战国后期,墨家仍是蓬勃兴盛的学术共同体。孙诒让考证:“《墨经》即《墨辩》,今书《经》《说》四篇,及《大取》《小取》二篇,盖即相里子、邓陵子之伦,所传诵而论说者也。”[③]《墨经》是墨子启蒙发端,后期墨家荟萃整合的佳作。沈有鼎主张发挥科学的想象力,根据庄子、韩非子与吕不韦诸子大家记载,详论《墨经》作者三派的学术样境。狭义《墨经》四篇,是学术文化发展水平较高的东北方齐鲁墨者“相里勤之弟子五(伍)侯之徒”的著作,叫东方墨者、北方墨者,合称东北方墨者。《经下》科学原理论证论据的简括语用“说在”,即“论证的理由在于”。广义《墨经》,是狭义《墨经》四篇,加上《大取》《小取》二篇。《大取》在很多地方,与狭义《墨经》四篇,明显唱对台戏,学说较原始,涵义丰富,重形式趋势较弱,其论据的简括语用“其类在”,即“论证的典型类似事例在于”。《大取》作者是“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居楚,在河南南部邓陵(邓州),以邑为氏。孙诒让《墨子间诂•墨子后语》说:“楚公子食邑邓陵,因氏焉,据此,则邓陵子盖楚人。”《小取》是中国逻辑的简明教学大纲,作者是“相夫氏之墨”。韩非子说,在以上两派外,有“相夫氏之墨”,是西方墨者(秦国墨者,秦墨)。“相夫氏之墨”,未参加以上两派的争论,满足于《小取》完整简明,而晚出的辩学体系。[④]《庄子•天下》称《墨经》,晋鲁胜称《墨辩》《辩经》,总结当时百家争鸣与各门科学知识,是天下第一奇书,微型百科全书,贯彻彻底的无神论,是中华民族传统科学精神的典范。《庄子•天下》等经典的记载,道出《墨经》著作断代,科学精义产生的机理。《墨经》记载墨家与公孙龙学派辩论“坚白盈离”,与荀子学派辩论“杀盗非杀人”“爱人不外己”等论题,确证广义《墨经》六篇,是战国末前三世纪后期墨家的著作,与《荀子》《公孙龙子》等同时,有学派往返辩论的记载,有诸子百家、经史子集海量著作的实录证据,是中国现代学术精英研究的结论共识。不能把《墨经》全部或部分写作年代,提前到战国初期(前五世纪)墨子生时。这是百年来学者科学考辨的正确结论。思想史发展规律,带有与社会历史发展规律同样的客观必然性,不以任何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必先有辩论的充分展开,然后才有对辩论规律的系统总结。生于战国初(前五世纪)的墨子,绝不可能预见到战国中后期(前四至前三世纪)诸子辩论的具体题目与论证细节,不可能提前两个世纪,在前五世纪,对辩论在前三世纪的最新发展,凭空作出超前的系统总结。社会历史发展,可用地下发掘少量实物残片实证,思想史发展规律,可用大量科学范畴与原理的依次进展佐证,二者具有同等程度的科学论证价值。思想史发展规律,必然经历从低级到高级,从简单到复杂,从感性具体,到理性抽象,再到理性具体的辩证思维进程。拉法格论“抽象思想的起源”说:“词的意义的相继发展的历史解决了第一个困难;它给我们指出具体的意义往往先于抽象的意义。”[⑤]比较墨子“十论”与《墨经》,比较墨子对“类”“故”概念的具体运用与《墨经》对“类”“故”范畴的抽象定义,理论升华,确证拉法格所说思想史规律的客观真理性。《墨经》科学范畴与原理,是墨学发展到高峰时期的理论结晶,是墨学发展的客观事实。狭义《墨经》四篇的架构逻辑,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犹如一块整钢打造的钢板。不能把狭义《墨经》四篇,人为割裂,说其中一部分是墨子写,一部分是后期墨家写。更不能颠倒历史,说战国末理论概括程度更高的《墨经》,是前五世纪墨学初创期,为墨子亲手所写,而理论概括程度更低的“十论”,反倒是战国末墨子后学的通俗宣传。杨宽与杨俊光说,《墨经》产生在前,“十论”产生在后。杨宽说:“《墨经》为墨子自著。”“《尚贤》十论,皆后学所作。”“《墨经》之论,全以理据,无浅陋迷信之言,惟学理既深,难以语俗,乃不得不借助于社会迷信,以图发展其说,又不得不以理论改至通畅,以应世俗,此或《尚贤》《尚同》十论之所以作也。”杨俊光说:“‘十论’是由《墨经》推衍而成。”“《墨经》与‘十论’的关系,杨宽书认为:《墨经》所述为墨家的要旨,又其论‘全以理据,无浅陋迷信之言,惟学理既深,难以语俗,乃不得不借助于社会迷信,以图发展其说,又不得不以理论改至通畅,以应世俗,此或《尚贤》《尚同》十论之所以作也。’就是说,‘十论’是由《墨经》推衍而成的,亦言之成理。王维庭以‘《墨经》是后期墨家的著作’,而谓‘就是‘十论’更高的概括和更洗炼的结晶’,恐与事实不合。”杨俊光说的“杨宽书”,指杨宽著《墨经哲学》。杨宽认为“《经上》《经说上》墨子自著”,杨俊光称赞:“对于这个争论(指《墨经》作者之争),杨宽书一语中的。”“问题得到了圆满的解决。”这种说法,与中国现代学术精英主流科学论证的结论共识恰相背反,缺乏逻辑与历史分析,忽视由低级到高级,由简单到复杂,由感性具体到理性抽象,再到理性具体的思维辩证发展历程,违反逻辑与历史一致性的辩证逻辑原理,前后颠倒,是非混淆。[⑥]2.元典流传。《墨经》元典流传,至今最早见于明正统十年(1445),张宇初等奉命校刊《道藏》。明《道藏》据宋刊本,收《墨子》五十三篇,比《汉书•艺文志》著录七十一篇,遗失十八篇。《道藏》收《墨子》卷十至十一,篇次第四十至四十五,顺序为《经》《经说》上下,《大取》《小取》六篇,称广义《墨经》。《道藏》收《墨子》,是《墨子》流传至今,可见最早最全、最完整可靠与权威的文本,从中可窥见墨学的整体面貌与《墨经》深广精湛的科学义蕴。3.独特价值。《墨经》价值独特,是诸子辩论与科学认知的总结,是墨学发展到高峰的惊世硕果。《墨经》概括中国传统科学,在先秦诸子中独树一帜,在同一时期的世界,一枝独秀。《墨经》的科学范畴与原理,与世界科学相通,有重要理论、历史、现实与前瞻性意义。《墨经》学理精湛,价值连城。《墨经》的显著特质,是浓缩中国传统科学,凝聚微型百科全书。《墨经》有当时世界顶级的光学知识,启迪最新科技发明墨子号量子卫星创意。《经说下》第130条记载精密科学实验,发现地面对悬挂物体引力。《墨经》有当时世界顶级的逻辑系统,与古希腊逻辑,印度因明,三足鼎立,交相辉映。清中叶以来,《墨子》文本校勘、训诂与考据风盛,崇高价值,渐被认知。《墨经》创新发挥论证墨子兼爱说,尚功利,重人为,把墨家逻辑与科学创造,推到极致,攀至高峰。著名科学史家李约瑟说:“前期墨家注重伦理和社会生活,后期墨家注重逻辑与科学。”[⑦]狭义《墨经》讲科学,为人类贡献宝贵知识遗产,是现实文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活水源头。百多年来,学人对墨学精义竞相深察,后出转精。狭义《墨经》,是世界顶级的逻辑与科学论著,巧传求故究原由,概括天人总规律,是墨学发展到新质的高级阶段,包含深厚的科学人文精神,对今人有重要的启迪借鉴价值。从专讲逻辑与科学的意义上说,《墨经》比同时代的其他任何典籍,都更有价值。《墨经》作为古代微型的百科全书,涵盖各门学科,是墨学精华,全人类优秀文化遗产,有重要的现代世界价值,是中国古代幸存的逻辑科学宝典。2020年1月14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奥德蕾•阿祖莱(AudreyAzoulay)世界逻辑日(WorldLogicDay)致辞说:“不论是从亚里士多德或欧几里得、莱布尼茨或斯宾诺莎的著述中,还是从中国墨家学派到印度正理学派创始人们的典籍中,我们都能看到,逻辑研究千百年来一直吸引着数不胜数的哲学家和数学家。”所谓中国墨家学派的典籍,指《墨经》。《墨经》逻辑,是先秦诸子辩论与科学思维的杰出成果,是世界公认的优秀文化遗产。区分广狭二义《墨经》,对文化史研究,意义非凡。狭义《墨经》,从自然本身解释自然,不掺杂任何鬼神迷信因素,是彻底的无神论,当时世界顶级的科学人文学知识,是墨学发展史上的辉煌进展,中国文化轴心时代的历史绝唱。胡适说:“这四篇著作(狭义《墨经》)成为一组,里面有逻辑学、心理学、经济学以及政治学和语法规则、数学、力学、光学等方面的理论。”“这四篇著作是现在仅存的古代中国科学成就的证据。”“它们完全没有超自然的、甚至迷信的色彩”。“毫无疑问,这些作品是一个科学时代的产物。”在专讲科学的意义上,定性《墨经》是“真正有价值的唯一著作”。[⑧]胡适留学美国,师事杜威,钻研《墨经》,用英文撰博士论文《先秦名学史》,开创现代墨学研究新范式。胡适说:“《墨子》的《经》上下、《经说》上下、《大取》《小取》六篇,从鲁胜以后,几乎无人研究。”“到了今日,这几篇二千年没人过问的书,竟成了中国古代的第一部奇书了!”“《墨辩》六篇,乃是中国古代第一奇书。”[⑨]《墨经》专讲科学人文知识,在当时世界独一无二。《经上》是各门科学范畴的定义、划分与简单命题。胡适说:“《经上》篇全是界说(定义),文体和近世几何学里的界说相像。”[⑩]《经说上》是对《经上》的解释说明。《经下》是逻辑与科学的定理与论证。胡适说:“《经下》篇全是许多‘定理’,文体极像几何学里的‘定理’。”[⑪]《经下》《经说下》并列,是浓缩论证的格式,便于诵读记忆。狭义《墨经》结构,见表1。表1 狭义《墨经》结构序号篇名内容著者1经上科学范畴定义、划分、简单命题100条东北方齐国墨者相里勤弟子五侯之徒2经说上科学范畴定义、划分、简单命题的说明3经下科学原理论证183条4经说下科学原理论证的说明狭义《墨经》183条,有71条专讲逻辑,占近40%的比例。《墨经》全文,都用逻辑架构方式。狭义《墨经》,全部都是自觉运用“辩学”“名辞说”(概念命题论证)的形式表达,无一例外。《小取》是中国古代逻辑专论,《大取》论重要的逻辑、辩证法与伦理学原理。《墨经》包含古今中外常用的普遍真理,概念范畴,命题论证,有“施诸四海而皆准,行诸百世而不悖”的科学理念。[⑫]二取结构,见表2。表2 二取结构序号篇名主旨著者1大取逻辑学、辩证法、伦理学原理南方楚国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2小取中国逻辑简明教学大纲西方秦国相夫氏之墨《墨经》是墨学总结阶段的精华荟萃,是当时中华民族认知与改造世界的最高理论总结。杨向奎说:“一部《墨经》等于整个希腊。”[⑬]《墨经》是浓缩的古希腊与古中国。《墨经》表述的基本特点,是凝练浓缩,一字千金,意蕴深湛。《墨经》字数,见表3。表3 《墨经》字数狭义《墨经》《经上》529《经说上》1445《经下》850《经说下》2890共5714广义《墨经》《经上》529《经说上》1445《经下》850《经说下》2890《大取》1775《小取》916共8405古汉语表述简练,《墨经》尤甚。古用“简牍”(竹简木片)作为书写材料。诸子大家,学派领袖,动辄“其书五车”,携带不便。墨家集团成员,游士说客,巡游各地,《墨经》浓缩简练,便于储存深刻复杂的知识精义,预留诠释发挥的思维余地。《墨经》是有开端,无终点,有预想,待完善的中国文化科学化、逻辑化的理想蓝图。恩格斯说:“在希腊哲学的多种多样的形式中,差不多可以找到以后各种观点的胚胎、萌芽。”[⑭]《墨经》义理,包含现代逻辑与科学的胚胎萌芽,值得说明与发挥。二、《墨经》知识分科与形成机理1.知识分科。《墨经》科学知识的分科研究,有其合法性、必要性、可能性与必然性。狭义《墨经》,是墨学的最高成就,概括中国传统科技知识,推出微型百科全书,由战国末前三世纪墨者创造性综合。现代研究,分门别类,是分析与综合的辩证统一。综合,分析,在新的基础上再综合,体现“正反合”螺旋式上升的辩证逻辑理论构造。《墨经》微型百科,业已初始综合;现代研究,始于恰当分科,终于创新综合。《墨经》学术分科研究的合法性,根源于现代科学研究运用分析方法的必要性。恩格斯说:“对未知对象的分析(一个果核的剖开已经是分析的开端)”。[⑮]科学研究的分析方法,须臾不可离。没有科学分析,称不上科学研究。现代科学研究,没有科学分析,就没有科学综合。分析与综合的统一,是辩证逻辑的科学研究方法。《墨经》的初始综合原生态,是现代科学研究分门别类,分析与综合结合操作的对象、基础和起点。研究《墨经》科学,引进现代科学分析方法,借鉴现代世界科学分类法。不用现代科学分析方法,拒斥现代世界科学分类法,必将寸步难行。《墨经》科学的分科研究,创新解释《墨经》各学科的范畴与原理,是《墨经》研究与现代世界科学的融会贯通。《墨经》科学分科十八门。自然学科五门:光学、力学、简单机械学、数学与物理学。人文学科十三门:逻辑(逻辑学)、本体哲学(世界观,宇宙观,本体论,存在论,形上学)、认知哲学(认知理论,认识论)、方法哲学(方法论)、科技哲学(自然辩证法)、历史哲学(历史观)、经济学、政治学、伦理学、教育学、语言文学、艺术美学与军事学。《墨经》科学分科,见表4。表4《墨经》科学分科一级学科序号二级学科自然学科1光学2力学3简单机械学4数学5物理学人文学科1逻辑(逻辑学)2本体哲学(世界观,宇宙观,本体论,存在论,形上学)3认知哲学(认知理论,认识论)4方法哲学(方法论)5科技哲学(自然辩证法)6历史哲学(历史观)7经济学8政治学9伦理学10教育学11语言文学12艺术美学13军事学2.形成机理。《墨经》专条总结各门科学知识形成的机理。《经上》第96条说:“巧传则求其故。”[⑯]探求世代相传手工技巧的原因与规律。《小取》说:“其然也,有所以然也。”然,是现状。所以然之故,是导致现状的原因。《经说上》第97条说:“法取同,观巧传。”观察、概括世代相传各种手工技巧的普遍法则。探究自然求其故,求故胜当波斯王。古希腊自然哲学家德谟克利特,注重探究自然的原因,写过许多关于天体、大地、声音、植物、动物等原因的著作。他说:“宁愿找到一个因果的说明,而不愿获得波斯的王位。”[⑰]阐明探求自然原因规律的科学理论意义。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说:“技术家较之经验家更聪明;前者知其原因,后者则不知。凭经验的,知事物之所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技术家则兼知其所以然之故。”“大匠师应更受尊敬,他们比之一般工匠知道得更深切,也更聪明”,“我们说他们较聪明,并不是因为他们敏于动作而是因为他们具有理论,懂得原因。”“而理论部门的知识比之生产部门更应是较高的智慧。”[⑱]《墨经》作者是工匠理论家。墨家成员,是中国社会最底层的直接生产劳动者,墨子所谓“农与工肆之人”:农民与手工作坊的各种工匠。《鲁问》《公输》与军事各篇记载,墨子会做大车与各种守城器械,熟悉当时各种手工技巧。墨子经常提到当时各种手工技巧。《节用中》说:“凡天下群百工,轮车鞼匏,陶冶梓匠。”《墨经》各学科的抽象理论性条文,从墨者亲身体验的各类手工技艺总结升华,连带提到的手工技艺,有制革、制陶、冶金、缝纫、刺绣、制鞋、制铠甲与土石建筑等各类工种。诸子百家争鸣辩论分化与特化的结果,各种因素的动力与张力,促使《墨经》作者专门总结中国科技知识,是当时墨家成员亲身从事各类手工技艺的理论升华。概括总结各类手工操作技艺,导致《墨经》各门科学知识诞生。工匠技艺的数学抽象,导致墨家数学的诞生。各种球面镜(凸凹镜)生产、质量检验与科学实验,导致墨家世界顶级系统光学知识的诞生。论述光线直线传播原理,分析“无宇”“无厚”无限小的光微粒(光量子,端)概念,启示墨子号量子卫星的创新发明。亲身劳动、亲手举重与抽象的理论思维,导致墨家力学定义的诞生。成员亲自参与土石建筑工程,质量安全保障与学理论证,导致引力实验的设计,定义地面引力与自由落体定律。实践、实验、观察与抽象的理论思维,是墨家科学产生的方法、途径与机理。三、《墨经》科学的历史命运与传承创新1.历史命运。《韩非子·显学》总结战国学术说:“世之显学,儒墨也。”儒墨两家,是贯穿整个战国时期的显学,即最显赫著名的学派。秦汉以后,墨家中绝,《墨经》无人问津,沦为历史绝唱。[⑲]梁启超《墨子学案序》说:“本书既概述墨学之全体大用,而结论则太息于秦汉以后墨学之中绝。”“结论”说:“自汉以后,墨学算是完全灭绝了。”《墨经校释序》说:“《墨经》,则秦汉以降,漫漫长夜,兹学既绝。”梁启超感慨说:“只可惜我们做子孙的没出息,把祖宗遗下的无价之宝,埋在地窖子里二千年。今日我们在世界文化民族中,算是最缺乏论理(逻辑)精神的民族,我们还有面目见祖宗吗?如何才能够一雪此耻?诸君努力啊!”[⑳]胡适指出,《墨经》逻辑,“二千年来,久成绝学”。[21]沈有鼎说:“《墨经》的逻辑学是中国学术史中光辉灿烂的一页。两千年长期停滞的封建社会抛弃了这一宝物,让它埋在泥里。”[22]孟子攻击墨学,为墨学中绝,推波助澜,火上浇油,作用恶劣。宋陆游《杂兴•孟子辟杨墨》诗说:“孟子辟(屏除,驱除,排除)杨墨,吾道方粲然。”“伐木当伐根,攻敌当攻坚。”孟子屏除墨学,孔孟之道才能鲜亮发光。《孟子·滕文公下》攻击说:“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捍卫)先圣之道,距(拒斥)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兼爱上》明说“爱父爱君”,墨子从未提倡“无父无君”,孟子攻击墨学“无父无君,是禽兽”,“率兽食人”,罔顾事实,不讲道理。孟子恶毒攻击,演变为两千多年封建社会官方打压墨学的雷霆霹雳,汇合为墨学中绝的强势外因。《四库全书》收入儒家著作,有二十四卷二十五处,长篇大论,恣意发挥,无限上纲,诬蔑“墨氏兼爱”,是异端邪说、洪水猛兽,认为洪水猛兽之害,见于一时,墨学兼爱之害,起于无形,遗祸永远。孟子攻击墨子,在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视为对墨子的政治结论与人格定性,绝无翻案平反的一丝可能条件。在中国封建社会的漫漫长夜中,儒学界把孟子辟墨,奉为金科玉律,真理标准,是“以权威为据”“以众取证”的谬误类型,充斥霸道无理与心理相关型的诡辩。在中国两千多年封建社会恶劣的政治语言环境中,若有人为墨子说一丝公道话,与儒家传统议论稍有不合,即刻被株连定性为异端邪说,横遭围剿挞伐。清汪中(1745—1794)幼年孤贫好学,1780年35岁得“生员”(秀才)头衔,为“选拔贡生”。汪中搜集墨子论述,作《墨子序》,推崇墨学,说墨子是救世“仁人”,批评孟子诬枉墨子“无父”。汪中在《墨子序》中说:“彼(指墨子)且以兼爱,教天下之为人子者,使以孝其亲,而谓之无父,斯已枉矣!后之君子,日习孟子之说,而未睹《墨子》之本书,其以耳食,无足怪也。”墨子兼爱,是教育天下作儿子的孝顺父亲,孟子说墨子兼爱为“无父”,是冤枉墨子。“是故墨子之诬孔子,犹孟子之诬墨子也,归于不相为谋而已矣。”孔墨孟三子,道不同,不相为谋,是正常的学术现象,汪中这两句合乎人情事理,并无不妥的话,竟引来官方儒者翁方纲罗织罪名,猛烈攻击。翁方纲是乾隆进士,曾任翰林院庶吉士、编修,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鸿胪寺卿,文渊阁校理,司经局洗马,广东、江西、山东学政。《四库全书》八处提到翁方纲。翁方纲《复初斋文集》卷十五说:“有生员(秀才)汪中者,则公然为《墨子》撰序,自言能治《墨子》,且敢言孟子‘兼爱无父’为诬墨子,此则名教之罪人,又无疑也。”方授楚说:“当时所谓‘名教之罪人’,重则足以砍头杀身,以此归罪汪中,足见其形势之严重。”[23]2、传承创新西晋学者鲁胜(265-316),痛惜《墨经》学术“亡绝”。唐房玄龄等《晋书·隐逸传》引鲁胜《墨辩注序》说:“自邓析至秦时,名家者(广义名辩学者,含墨家)世有篇籍,率颇难知,后学莫复传习,于今五百余岁,遂亡绝。”“《墨辩》有上下《经》,《经》各有《说》,凡四篇,与其书众篇连第,故独存。今引说就经,各附其章,疑者阙之,又采诸众杂,集为刑(形)名二篇,略解指归,以俟君子,其或兴微继绝者,亦有乐乎此也。”梁启超慨叹“秦汉以后墨学之中绝”“灭绝”,惊呼:“《墨经》,则秦汉以降,漫漫长夜,兹学既绝。”“把祖宗遗下的无价之宝,埋在地窖子里二千年。”[24]胡适说:“墨家的名学(指《墨经》逻辑)前后的历史,大概至多不出二百年,两千年来久成绝学。”[25]沈有鼎说:“《墨经》的逻辑学是中国学术史中光辉灿烂的一页。两千年长期停滞的封建社会抛弃了这一宝物,让它埋在泥里。”[26]郭沫若悼杜国庠诗:“墨名绝学劳针指,马列真诠费火传。”[27]《墨经》研究,薪火相传,砥砺奋进,用世界先进的科学研究方法,抢救性、开拓性与创新性研究,阐发《墨经》科学的范畴与原理,弘扬中华优秀文化的精华,促进世界文化的对话交流,联通互鉴。[28]《墨经》科学研究的主题,是《墨经》科学的范畴与原理。范畴,是大概念,基本概念,普遍概念,最高类概念。原理,是基本命题,普遍规律。《墨经》科学的范畴与原理,标志《墨经》是墨学发展高级阶段的成果,超越《墨经》科学发展的源头前期墨学。从前五世纪墨子的前期墨学,到前三世纪后期墨家著作《墨经》,是后期墨学,经历由低级到高级,由具体到抽象,由个别到一般,由量变到质变的整体提升与超越的历史进程。用E考据(电子数字化考据)与元研究(总体超越研究)方法,从11亿字《四库全书》《四部丛刊》全文检索电子版,50亿字《诸子百家·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电子图书馆等海量数据,全面检索考辨古籍资料,提供精准可靠的实证论据。[29]用元研究方法,梳理《墨经》研究的历史与现实进程,重构《墨经》科学范畴与原理的理论系统,体现逻辑与历史一致的辩证逻辑原则,是笔者长期研究《墨经》科学的理论总结。参考文献孙中原墨学研究举要1.《墨子及其后学》(神州文化集成丛书),北京:新华出版社1991年,1993年修订。收入《墨子大全》第75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收入“中国读本”丛书,北京:国际广播出版社2011年版。2.《墨学通论》(国学丛书),辽宁教育出版社1993年;收入《墨子大全》第75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3.《墨者的智慧》(中华文库),北京:三联书店1995年;2003年再版,更名《墨子说粹》;收入《墨子大全》第76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4.《墨学与现代文化》(诸子百家与现代文化丛书),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8年,2007年修订版;收入《墨子大全》第76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5.《墨子鉴赏辞典》(古代经典鉴赏系列),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6.《墨翟与》(经典哲学名著导读),中国台湾台北五南出版社2012年版。7.《墨子解读》(国学经典解读系列教材),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8.《墨学七讲》(人文大讲堂),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9.《墨子与墨学》(中国文化经纬),北京:中国书籍出版社2015年版。10.《墨子大辞典》,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年版。11.《墨学大辞典》,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年版。12.《墨子趣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系列读物),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年版。13.《墨学趣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系列读物),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14.《墨学与中国逻辑学趣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系列读物),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15.《墨学与现实文化趣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系列读物),北京:商务印书馆2022年版。16.《墨经趣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系列读物),北京:商务印书馆2021年版。17.《墨家》(诸子百家普及丛书),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2年版。*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中国墨学百科全书》阶段性成果,批准号24FZXA005。[①]孙中原《儒与墨:一个常新的话题》,《光明日报》2019.10.12,第11版。[②]《孟子·滕文公下》《论衡·刺孟》。[③]孙诒让《墨子间诂》,孙启智点校,收入《墨子大全》第18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第743页。[④]“东北方墨者”是齐鲁墨者,常居齐鲁,在山东东北部。“南方墨者”是楚国墨者,在河南南部。西方墨者(秦国墨者,秦墨),被秦相吕不韦征召,参编《吕氏春秋》。《沈有鼎文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393页。[⑤]拉法格《思想起源论》,北京:三联书店1963年版,第57页。[⑥]杨宽《墨经哲学》,重庆正中书局1942、1946、1947年版。台北正中书局1959、1974年版。《墨子集成》第42册影印,台湾成文出版社1977年版。《墨子大全》第44册影印,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杨俊光《墨经研究》,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杨俊光《墨子新论》,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⑦][英]李约瑟:《中国古代科学思想史》,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201页。[⑧]胡适《先秦名学史》,上海:学林出版社1983年版,第52、57、77页。[⑨]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第223、31页。[⑩]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第188页。[⑪]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第190页。[⑫]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第166页。[⑬]任继愈等编《墨子大全》,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第68册,第52页,第73册,第31页。[⑭]恩格斯《〈反杜林论〉旧序》,《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468页。[⑮]恩格斯《自然辩证法》,北京:人民出版1971年版,第200页。[⑯]本文引《墨子》,只标篇名。文字校勘、训诂与《墨经》条目顺序号,见孙中原《墨子解读》(国学经典解读系列教材),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参校文渊阁《四库全书》全文检索电子版,上海人民出版社,香港迪志文化出版公司1999年版;《四部丛刊》全文检索电子版,万方数据电子出版社,北京书同文数字化技术有限公司2001年版;[英]德龙DonaldSturgeon:诸子百家,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ChineseTextProject,http//ctext.org/zh)电子图书馆;严灵峰编《墨子集成》,中国台湾成文出版社1977年版;任继愈等编《墨子大全》,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⑰]《古希腊罗马哲学》,北京:商务印书馆1961年版,第103页。汪子嵩等:《希腊哲学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062页。[⑱]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吴寿彭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59年版,第2、3页。[⑲]孙中原《儒与墨:一个常新的话题》,《光明日报》2019.10.12,第11版。[⑳]梁启超:《墨子学案》,《墨子大全》第26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第142页。[21]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第224页。[22]沈有鼎《墨经的逻辑学》,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377页。[23]方授楚《墨学源流》,北京:中华书局1937年版,第215页;《墨子大全》第43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第287页。[24]梁启超:《墨子学案》,《墨子大全》第26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第142页。[25]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第224页。[26]沈有鼎《墨经的逻辑学》,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377页。[27]郭沫若《序》,载《杜国庠文集》卷首,北京: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第1页。[28]孙中原《绝学研究的科学方法论》,《中州学刊》2021年第6期。[29]《诸子百家•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线上开放电子图书馆,为中外学者提供中国历代传世文献,通过电子科技探索新方式与古代文献沟通,收藏文本三万多部,五十多亿字,是历代最大中文文献资料库。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
初先生🦄
李庭绵:蘸墨绘孔——墨子与康有为的“孔子创教改制”说当代墨学研究与传播 2025年09月11日10:46 甘肃作者简介:李庭绵,女,出生于台湾省台北市,兰州大学哲学社会学院哲学系教授。一、引言   过去几十年,学界积累了成果丰硕的康有为研究。康有为以其独树一帜的儒学主张来支持其变法运动。在变法失败后,他依然在政治活动中持续推广并发展其儒学主张。因此,许多研究致力于阐释他的儒学主张及其背后的政治关怀,对于他的论证或论证策略则尚无深入的讨论。这并不是学界的“疏漏”,而是康有为的写作风格确实缺乏“学术气息”,其考据方法在当时就已经饱受各方评价。例如,钱穆批评他的儒学理论建立在史料的穿凿附会之上。就连盛赞康有为的学说撼动学界的梁启超,也批评康有为刻意曲解或忽略某些文本证据。这些或许让我们先入为主地认为,康有为儒学的价值在于政治关怀与独具新意的主张,但其儒学主张缺乏系统性的论证,仅是穿凿附会地捏造出一个奇特的“孔子”。根据他的主张,孔子与他所批评的刘歆一样是伪造经书以干预政事的人,还是一位教主、一位创教之圣。   笔者固然同意梁启超与钱穆等人对于康有为举证瑕疵的批评,也同意康有为所理解的“孔子”背离传统的主流看法而让人难以接受,但这不表示康有为没有提供具有相当程度的效力与系统性的论证。一方面,虽然《论语》中的孔子“述而不作”,主流观点也认为儒学是一套修身成圣的伦理学,但这不表示孔子创作经典以积极干政的教主形象必然悖于真相。就《论语》的权威性来说,有些学者未必同意《论语》是真实记录孔子言行的先秦作品。就算我们接受《论语》的权威性,它所记录的孔子的言论也未必都必须在字面意义上为真1。另一方面,笔者曾在他文论证,儒家有许多看似是伦理学的讨论,未必是关心伦理学议题本身,而或许是借助某些已经存在的伦理价值来支持特定政治主张与行动2。所以,康有为所理解的孔子,在笔者看来或许并不完全违背直觉。再者,就推理方法来看,虽然康有为对于个别证据的论述有瑕疵,这未必使得他的论证失去整体效力。理由是:第一,有效论证(validargument)未必是健全论证(soundargument),尽管康有为的前提有时是经过他加工处理的“证据”,但这未必影响其论证的整体效力;第二,他独特的“诸子学转向”论证,使他的理论具有更强的解释力。若暂时搁置康有为个别“证据”的问题,把焦点放在他对诸子(尤其是墨子)与孔子关系的论述上,我们将能理出一条清晰的论证思路,而且这个论证具备某种意义上的效力。因而,本文分为三个部分,先解释为何先秦诸子,特别是墨子在康有为的论证中占据关键的位置;再简述康有为如何运用墨子来建构他的论证;最后探讨康有为“墨子论证”的效力问题。二、诸子在康有为论证中的价值   众所周知,康有为较为突出的儒学主张有如下三点:(1)古文经乃刘歆所伪造,今文经才是出于孔子之手的正宗儒家经典3;(2)孔子著述群经以遂其托古改制之目的;(3)孔子为创教之圣、儒教之教主4。这三点主张在《新学伪经考》与《孔子改制考》中反复出现。尽管这些主张都是关于六经与孔子的本质,但其论证却不是来自于六经与孔子,而是依赖于康有为对先秦诸子的认识,尤其是他对于《墨子》一书的看法,以及他对于先秦两汉关于墨子的论述的理解。康有为在《孔子改制考》的开篇明确交代了这个论证思路,即他将暂时抛开经书与孔子而转向先秦诸子:   孔子改制之说,自今学废没,古学盛行后,迷惑人心,人多疑之。吾今不与言孔子,请考诸子。诸子何一不改制哉?……今揭诸子改制之说。诸子之改制明,况大圣制作之孔子,坐睹乱世,忍不损益,拨而反之正乎?5   康有为的论证策略是暂时搁置经书与儒家文本,改由诸子学来看待这个议题。他采取该策略的理由是:这个儒学争论之所以产生,恰好是因为众人在同样的经书与儒家文本中读出非常不同的孔子,所以继续争论如何诠释这些文本是无济于事的,只能把其他文本也考虑进来,而需要考虑的其他文本自然是诸子文本。康有为提出一个符合直觉的理由,即孔子也是“子”,且孔子之所以为圣人是因为他是诸子之首。既然如此,我们只需要理解诸子在做什么,就能知道孔子在做什么。如果孔子不是跟其他诸子从事一样的事业,他在概念上就不可能会是诸子之中最为杰出的。就好比我们不会认为一位学者是最伟大的学者,因为他的学术成果比全世界的厨子做的菜还优秀。   基于这个思路,康有为认为,当先秦诸子都为了救世之弊而致力于改制时,作为诸子之首的孔子应该是诸子之中最为出类拔萃的改制之士。因此,《孔子改制考》虽名为“孔子”改制考,但其内容却是诸子创教改制考,其目的是用来凸显“孔子是创教者、托古改制者、经书作者”这一主张的合理性。在康有为看来,先秦诸子都在做这些事,而墨子尤其是最好的范例。   墨子在康有为论证中的地位在《孔子改制考》一书中尤为显著:该书的《诸子创教改制考》与《诸子改制托古考》皆首列墨子,讨论墨子的篇幅比其他诸子都长。墨子对于康有为来说特别重要,因为顺着康有为“诸子学转向”的论证思路,墨子自然成为最明显且最具有说服力的例证。原因有四:(1)与其他诸子相比,墨家在思想与群众组织上具有较强的宗教特征;(2)与其他子书相比,《墨子》一书相对较常引用经书;(3)墨家提出许多政策建议,诸如节用与节葬等;(4)先秦两汉文献经常出现“孔墨”与“儒墨”并称的论述。第四点是特别重要的一点。康有为说:“战国与孔子争教,惟墨子,故诸子书,皆儒、墨并称。”6康有为认为,先秦两汉学者之所以经常并称“孔墨”、“儒墨”,是因为这些学者意识到两者有高度相似之处。这个相似之处在于两者都是创作经书、意在改制的宗教,而它们之间的纷争在本质上就是政教之争。   孔子未生之前,制度政教皆无定。当时诸子各有改制之心……皆欲自立教,每托古以明权,孔子乃发愤而改制。故诸子所称,皆儒、墨并举。与孔子争教者,墨子也。诸子之教,以老、墨为最老辈……孔子劲敌者莫如墨子,老子不及也。7三、康有为的“墨子论证策略”   解释为何墨子在康有为的论证中扮演重要角色后,接着将呈现康有为如何运用“孔墨”与“儒墨”并称、墨学的宗教色彩、《墨子》的经书引文与政策建议来描绘孔子的“真实样貌”。康有为的论证分为四个步骤:第一步,用先秦两汉频繁出现的“儒墨”与“孔墨”来指出时人认为孔子与墨子极为相似;第二步,论证两者的相似处在于他们都编撰自己的经书;第三步,论证两者都是托古改制者;第四步,论证两者的另一个相似点在于他们皆是创教之圣。以下逐一讨论这四个论证步骤。   第一步:早期作者经常“孔墨”与“儒墨”连称   为了论证孔墨皆著经以托古改制,康有为特别强调早期文献中的“儒墨”与“孔墨”论述。他认为这些论述表明古人知道孔子与墨子两人皆意在托古改制。有趣的是,尽管康有为的目的在于推尊孔子与孔学,却把一般认为是在批判儒家的《韩非子·显学》视为是最有力的证据: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8   历来诠释者认为,韩非子此语是在批评儒家与墨家“捏造历史”与“自我矛盾”。但康有为在《孔子改制考》中却反复不断地引用它,证明韩非早已看出孔子与墨子两人的相似处在于假借先王的名义来推广自己的制度理念:   同是尧、舜,而孔、墨称道不同。韩非当日著说犹未敢以为据,非托而何?不能定尧、舜之真,则诸子皆托以立教,可无疑矣。9   类似的论证也屡见于同书的《孔子改制托古考》:   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可见当时托古于先王之风,韩非犹及知之。10   韩非言: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可见“六经”中先王之行事,皆孔子托之,以明其改作之义。11   康有为利用《韩非子》的“孔墨”与“儒墨”论述来证明:孔子与墨子都企图用他们所编织的古圣先王之道来支持他们自己的政治理想与改制方针;如果不是如此,便很难解释为何两者皆道尧舜却取舍不同。   第二步:用《墨子》论证孔子为经书作者   康有为的第二步是论证孔、墨托古改制的方式是编纂自己的经书。他用《墨子》中的经书引文来指出墨家有不同的经书版本。相比于其他子书,《墨子》明显有较多的《尚书》引文。康有为不是第一位使用《墨子》来讨论《尚书》史的学者12,但他的目的与一般《尚书》学者不大相同。他所关心的问题并非是原始《尚书》的样貌,相反,他试图论证并不存在所谓古圣先贤著作然后流传到诸子手上的原始《尚书》。换言之,没有所谓的原始本《尚书》,即使有一个共通的底本,诸子各自也有其改编的版本。于是,康有为用《墨子》中的《尚书》引文来论证墨子自己编写了自己的《尚书》。康有为的目的是想提出,如果墨子编撰了自己的《尚书》,孔子可能也做了同样的事。   《书》经孔子所论定者,凡二十八篇。余则孔子所未定之《书》……且《汤誓》为今学,而墨子引之为《汤说》,凡三条,则百篇所无之名矣。如以“说”为文误,不应三条皆误。如以为异篇,何以《书序》无之?13   康有为在这里指出,《墨子》引用了3次不见于百篇《尚书》中的《汤说》篇。由于总共出现3次之多,传钞错误的可能性并不高,比较有可能的情况是这就是墨家本《尚书》所独有的。也许有人会反驳康有为,即使《墨子》提到的《尚书》篇章不见于百篇书序,也未必表示这些篇章不在孔子所见的《尚书》中。但康有为用了更多例子来论证:学者不应该先入为主地预设《墨子》的《尚书》与真正的孔子《尚书》是同一版本。他指出,《墨子》的《尚书》引文中有些片段出现在今文《尚书》,但这些片段在《墨子》中却有不一样的篇题;还有一些情况是《墨子》提到与今文《尚书》一样的篇题,但当中所提供的引文在相对应的今文《尚书》篇章中却找不到。   难者又曰:[…]诸书所引者,乌知其必非孔子之《书》?曰:《墨子》引今《甘誓》以为《禹誓》(《明鬼》)。再引《禹誓》,又不在今《甘誓》中(《兼爱》)。引今《汤誓》以为《汤说》(《兼爱》)。别引《汤誓》,复不在今《汤誓》内(《尚贤》)。则其所见显非孔《书》。14   康有为认为,这些现象表示《墨子》的《尚书》很可能是一个独立版本。当然,他的论证并不足以支持这么强的结论。即使《墨子》所提到的《尚书》与其他我们所知的版本有很多出入,也不表示墨子或墨徒自己撰写了一部《尚书》。然而,康有为所提供的论据确实足以支持一个比较弱的主张,即墨者可能改编或见过一部不同版本的《尚书》。这个可能性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挑战“有一本真实的、独一无二的、古圣先贤所著作的、并为诸子所传述的《尚书》”的说法。这一可能性也指向了另一个可能性,即有可能在诸子时期便有各式各样的《尚书》版本在流传甚至是被重新编写。顺着这个结论,康有为接着论证:诸子之所以编纂他们自己的经书,是为了要进行“托古改制”。同样,墨子在这一步论证中扮演关键角色。   第三步:用墨子论证孔子著经以托古改制   在论证墨子有其独立的《尚书》版本后,康有为接着论证墨子著作经书的目的在于托古改制。康有为的论证方式是突出《墨子》本《尚书》与今文《尚书》不符的地方恰好正符合墨家思想而背离儒家思想,而今文本的对应部份则恰好是符合儒家思想而背离墨家思想。换言之,墨子本《尚书》是依据墨家思想的需要编写的,而今文《尚书》是依据儒家思想需要而撰写的。康有为以墨家的“非命”为例,解释墨家反对“命”的观点,所以《墨子》本《尚书》没有提到“命”。相反,孔子本《尚书》就对“命”抱持正面的看法:   墨子谓三代先王不言命。夫先王,禹、汤、文、武耳,而《书·般庚》有曰:恪谨天命。《金縢》又曰:无坠天之降宝命。皆显明言命者。今书中不可缕指。然则墨子之言“非命”,非托之先王而何?墨子托先王以非命,孔子之言命,亦何莫非托先王以明斯义哉?15《仲虺之告》、《太誓》之言,皆墨子之书,绝不言命,与今书不符,可知皆出于托也。16   康有为指出,根据《墨子》所引述的《尚书》,古圣王反对“命”的观点,但根据现世传本,古圣王却支持“命”的思想。因此,他论断墨子为了支持其“非命”思想而撰写了一本“非命”版的《尚书》来托古改制。这里,康有为提出,孔子可能也作了一部《尚书》,以藉古圣贤之口来传授自己的思想主张17 。   这个推论乍看之下似乎不能成立,因为“命”这个字在古汉语中本来就存在歧义;今本《尚书》中的“天命”与“宝命”的“命”、墨家“非命”所非的“命”是不是一回事,仍是需要解决的诠释问题。然而,康有为确实指出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即《墨子》所呈现的《尚书》与现存《尚书》存在一些明显的表面分歧。这些分歧使我们理由去审慎思考这个问题:孔子与墨子是否策略性地假托古代经典来宣扬他们的理念?若是如此,传述这些理念的经书,或许就不是儒、墨所声称的来自古圣先贤。   第四步:用墨子论证孔子为教主   康有为对于孔子的看法还有另一要点:他认为孔子不只是托古改制之圣,还是创教之圣、儒教之教主。关于这点,其论证手法也是转向先秦诸子,主张诸子之争在本质上即是“争教”,而各学派的领袖即为教主18。为了论证这个观点,他特别强调墨学在思想及组织方式上皆具备宗教色彩。他反复指出墨子的尊天、信鬼等思想,还引用《吕氏春秋》与《淮南子》中的纪载,来说明墨家有相似于耶教的教皇、牧师或神父、门徒的组织结构。例如,康有为提出《吕氏春秋》中所说的墨家“巨子”就相当于是耶教的“教皇”,其所说的“墨者师”就相当于是耶教的“神甫”与“牧师”19。他还引用《淮南子》关于墨徒的段落,认为墨徒就相当于耶稣的十二门徒。他甚至据此表示,从早期文献来看,墨教的组织规模还远大于耶稣时的耶教20。   墨子、墨者与墨家思想虽然不是康有为的研究对象,却具有难以取代的论证功能。例如,康有为反复提及墨学中的“天”“鬼”等信仰,但从来不试图阐明这些概念在墨学中有何内涵,或是它们在墨学思想体系中的地位;他的目的仅是为了凸显墨学的宗教性,并以此说明孔学也具有一样的特征。所以,在强调了墨学的宗教色彩后,他接着就把这些色彩归诸孔学。“若夫尊天、明鬼,孔学中固有之义,墨子不过窃而提倡。”21   康有为除了主张墨学的“尊天”“明鬼”思想是窃自孔学,还提出孔教如同墨教,亦具有教主、神父与门徒的宗教组织形态。他提到孔子在早期被看作是素王,而素王即是儒学之教主22。他还引用早期文献中的“孔墨”与“儒墨”论述,来论证儒家的“博士”相当于耶教的神甫牧师,而孔子弟子与墨家弟子一样,相当于耶稣的十二门徒23。这些例子显示,康有为认为古人经常并称“孔墨”与“儒墨”是因为他们认为两者极其相似,无论是在教义或组织结构上皆具有宗教色彩。四、康有为“墨子论证”的新意与效力   康有为的“墨子论证”看似与他的“孔子为创教改制之圣”说一样奇特。作为一个儒家的护教者,他毫无顾忌地拿着异端之徒的照片来给孔子绘制肖像:凡是墨子有的特征,他都一笔涂抹在孔子的脸上。他甚至搬出抨击儒家的《韩非子》来替他描绘的孔子肖像背书。康有为的论证对往后思想史的影响颇为深远。如很多学者曾指出的,他的做法似乎无法如他所愿地抬高孔子,反倒是出人意表地把孔子贬到诸子之列,激励了“疑古”与“崇墨”的思想。例如,康有为的变法追随者谭嗣同与梁启超等似乎最终都由儒转墨。   然而,就论证本身而论,康有为“墨子论证”的效力恰恰在于它汲取了“以史证经”或“以子证史”等论证进路的长处,摆脱了自我循环与丐题的问题。正如康有为自己意识到的,他与当时学者的分歧来自他们对整体古代文献的理解的大规模差异,而不是对于特定古代文本的小范围的认知落差。所以,康有为与他的论敌的分歧不可能单凭引用一段《论语》或《孟子》等儒家文献的话,或是针对一本《公羊》或《周礼》的文句进行辩论就能消解;因为系统性的分歧伴随的是对于众多个别细节的共识的缺乏。所以,如果康有为引用儒家文本来支持自己的儒学主张,就有循环论证的嫌疑;而如果以他自己对于儒家文本的诠释来反驳别人的质疑,就有丐题的问题。这就好比某甲质疑某乙凭什么说《庄子》的思想呈现出道德的虚无主义,某乙就引用一段《庄子》原文说“因为庄子在这里就是这么说的”,但某甲正在质疑的恰好就是某乙凭什么认为《庄子》的话就是这个意思。康有为论证进路的优势,就在于他转向其他先秦诸子文本的策略。   康有为的“诸子学转向”论证回避了循环论证与丐题的问题,还提高某种意义上的论证效力。这个论证效力主要来自于他扩大了“被解释项”(explanandum)。此效力建立在一个方法论上的基本原则之上,即一个理论所能解释的东西越多,它的合理性就越高24。康有为“墨子论证”独具匠心之处就在于,它把《墨子》这本书的内容(如经书引文等)、先秦两汉对墨家的描述、先秦两汉对儒墨的描述都放进被解释项。换言之,他的“孔子创教改制”说能解释上述这些材料,任何人若想反驳他的主张,就必须先把他能解释的所有对象(如《墨子》的经书引文与《韩非子》的“儒墨”论述等)也都解释一遍。康有为的论证效力就在于此。如果我们接受康有为的主张,就能解释为何古人认为孔墨是一样的、为什么孔墨与儒墨都称道古圣王却对古圣王的政治主张有不同描述、为什么《墨子》的经书与其他版本的经书有系统性的差异、为什么《墨子》经书与其他版本的差异恰好反映它与儒家思想的分歧,等等。因此,任何试图批判康有为并建立自己儒学理论的学者都无法简单地诉诸四书五经来反驳康有为,还需要同时考虑康有为的理论所能解释的一切现象。五、结论   本文指出康有为论证“孔子为今文经作者”“孔子为创教改制之圣”等主张时采取了“诸子学转向”的策略,并建构出独特的“墨子论证”。康有为利用早期的“儒墨”论述与墨家思想及其组织形式的宗教色彩描绘出一个“教主孔子”的形象。他的“孔子著经以托古改制”主张也是藉由墨子来论证。这个论证由四个步骤构成。第一步,指出先秦两汉学者经常并称孔墨或儒墨。这点表示古人早已注意到二者的相似性,例如《韩非子·显学》暗示孔子与墨子的相似性在于两人都创作经书以假托先王来传扬自己的理念。第二步,指出今本《尚书》与墨家本《尚书》的系统性差异,藉此表明墨家有独立的《尚书》传本。第三步,指出这些差异是有规则可循的,即墨子本《尚书》恰好符合墨学思想却不契合今文本《尚书》的儒学思想。第四步,强调儒、墨在思想与组织结构上皆具有浓厚的宗教色彩,进而提出孔子与墨子皆为创教之圣。这四个步骤彼此支持,形成一个有系统性的论证。康有为的“墨子论证”别出心裁地用墨子来勾勒孔子,更重要的是这个论证回避了循环论证与丐题的问题,并加强了他儒学理论的解释力。当然,尽管他的“墨子论证”在方法论上有某种意义的效力,但无法成为具有强大说服力的论证,毕竟康有为的结论太强,强到使他的论证无论如何都显得薄弱。但透过分析康有为“墨子论证”的思路、步骤与效力,我们还是能发掘出他理论背后有条清晰且符合直觉的论证思路。更重要的是,康有为的论证策略提醒我们,儒学之争不可能全然从儒学的内部文本来解决,必须看得更广并扩大解释对象,从而追求一个整全的古代思想史图像。注释1SeeMichaelHunterandMartinKern,ConfuciusandtheAnalectsRevisited:NewPerspectivesonComposition,Dating,andAuthorship,Brill,2018.2SeeTing-mienLee,“‘Benevolence-Righteousness’asStrategicTerminology:ReadingMengzi’s‘Ren-Yi’throughStrategicManuals”,Dao:AJournalofComparativePhilosophy,Vol.16,2017,pp.15-34.3例如,“盖‘六经’皆孔子作也。《诗》、《书》、《礼》、《乐》,孔子藉先王之书而删定之;至《易》与《春秋》,则全出孔子之笔”。需要注意的是,康有为对哪些经典是孔子著作或删定的观点一直在改变,例如同书第39页便出现其他说法。(参见[清]康有为:《康有为全集》第1集,姜义华、张荣华编校,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349页。以下相关文献均出自此版本,不再详述。)4[清]康有为:《康有为全集》第1集,第325页。5[清]康有为:《康有为全集》第3集,第21页。6[清]康有为:《康有为全集》第2集,第135页。7同上,第105页。8[清]王先慎撰、钟哲点校:《韩非子集解》,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第456—457页。9[清]康有为:《康有为全集》第3集,第30页。10同上,第142页。11同上,第147页。12不少学者在康有为之前就已做了《墨子》与传世诸《尚书》段落的比照。(参见[清]魏源《魏源全集·书古微》,长沙:岳麓书社,2004年,第163—166、77、92页。)13[清]康有为:《康有为全集》第1集,第369页。14同上,第522页。15[清]康有为:《康有为全集》第3集,第38页。16同上,第38页。17[清]康有为:《康有为全集》第3集,第39页。18例如,康有为认为墨子、老子与孔子皆为创教之圣与教主,其门人弟子之间的争论乃“争教”。(参见[清]康有为:《康有为全集》第1集,第415页。)19[清]康有为:《康有为全集》第3集,第66、69页。20同上,第65页。21同上,第119页。22同上,第104页。23同上,第65页。24关于“扩大被解释项”的方法论原则,笔者在2014年9月捷克马萨里克大学(MasarykUniversity)的“Readingthe‘Masters’:Contexts,TextualStructure,andHermeneuticStrategies”会议上所发表的论文有详细讨论。(SeeTing-mienLee,“MethodologyofInterpretingEarlyMasters—ExplanatoryPower,Intertextuality,andCoherence”,TheBlurryBoundaryBetweenEthicalTheoristsandPoliticalStrategists:TheMeaningof'Ru-Mo’inEarlyChineseTexts,Dissertation.KULeuvenFacultyofArts,2015.)原载于《现代哲学》2021年第1期来源:梦觉与旦暮西部墨学院义人在上,世界充满爱和善良◎立足西部,创建当代墨学智库。13篇原创内容公众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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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当代墨学研究与传播正文:战国时期的墨子,不仅是一位极富创见的思想家,而且是一位声震诸侯的卓越政治家、军事家、科学家和社会活动家。他创立的墨家学派在秦汉以前与儒学并称“显学”,不仅在学术上独树一帜,而且其内部组织严密,纪律严明,有共同的理想、信仰和纲领,是一个典型的政治组织。墨家还有自己完整的军事防御理论和高超的守城器械,有一支类似于联合国维和部队————扶助弱小国家、抗御强敌侵略————的“武装力量”,既能纸上谈兵,又能上阵杀敌,是一个典型的军事组织。墨家弟子在外做官,需要把个人的俸禄拿出来一部分交给墨家,这就使得墨家有了稳定、可靠的经费来源。墨家组织的首领称为“巨子”。但“巨子”并不见于《墨子》原典中,而是在战国末期墨家以外其他学派的著作中提到的。据此推测,“巨子”制度应该形成于墨子死后;史上有据可查的墨家“巨子”有三位,即孟胜、田襄子、腹脖。墨子创立的墨家学派,以直面现实的变革精神,率先向先天决定一切的宿命论和“亲亲有杀,尊贤有等”的儒家学派发起挑战,打响了诸子百家争鸣的第一枪。他们以“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为自己的使命,并为之孜孜奋斗。墨家的政治活动并不是一定要做官,而是要通过“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让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乱者得治,最终实现其“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墨子·兼爱中》)的兼爱主张和“国家之富,人民之众,刑政之治”的政治理想,并为此提出了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节葬、天志、明鬼、非乐、非命等十大救世主张(后人称之为“墨子十论”)。这十大主张看起来有许多地方互相矛盾。其实,仔细研究就会发现,这是一个既相互独立,又彼此联系、相辅相成的完整思想体系。这一思想体系的核心是“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节葬、天志、明鬼、非乐、非命等,都是为其“兼爱”主张服务的。其中,尚贤、尚同是实现路径,天志、明鬼是实现手段,节用、节葬、非乐、非命是保障措施。诚如梁启超所言:“墨学所标纲领,虽有十条,其实只从一个根本观念出来,就是兼爱。”(梁启超:《老子、孔子、墨子及其学派》,北京出版社2016年版,第165页)墨子及其弟子为宣传并推行这些主张,经常到各诸侯国游说。据清代学者孙诒让考证,墨子“其平生足迹所及,则尝北至齐,西使卫,又屡游楚,前至郢,后客鲁阳,复欲适越而未果”(孙诒让:《墨子间诂》,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682-683页)。墨子还告诫其弟子,国情不同,治国之道亦不同:“国家昏乱,则语之尚贤、尚同;国家贫,则语之节用、节葬;国家熹音湛湎,则语之非乐、非命;国家淫僻无礼,则语之尊天、事鬼;国家务夺侵凌,则语之兼爱、非攻。”(《墨子·鲁问》)墨家的这些救世主张和治世策略,具有很强的针对性、灵活性和可行性。墨家对自己的学说有着超强的自信。墨家学派,是先秦诸子中唯一以自家名号命名的学派,这本身就是一种自信。墨子曾经坦言,“吾言足用矣。舍吾言革思者,是犹舍获而捃粟也。以其言非吾言者,是犹以卵投石也”(《墨子·贵义》),“王公大人用吾言,国必治;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行必修”(《墨子·鲁问》),“天下无人,子墨子之言也犹在”(《墨子·大取》)。其自信心之强溢于言表。墨家还具有强烈的献身精神。《墨子·经上》说:“士损己而益所为也。”这其实就是墨家精神的真实写照。据史料记载,墨子和他的弟子们“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庄子·天下》),过着非常艰苦甚至“朝得之,则夕弗得”(《墨子·鲁问》)的生活,却不遗余力地去帮助别人。对此,梁启超曾给予高度评价:“古今中外哲人中,同情心之厚,义务观念之强,牺牲精神之富,基督而外,墨子而已。”(梁启超:《先秦政治思想史》,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23页)先秦诸子中,不乏坐而论道、光说不练的空谈家。墨子则是一位十分注重实行的卓越的思想家和政治活动家。他以“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为己任,主张为政者要事不避难、敢于担当、有所作为,属于典型的行动派、实干家。在墨子身上,无不体现着墨家强烈的担当精神。舍身救世是对国家和百姓的担当。墨子认为,战争无论胜负,永远没有赢家,真正的受害者都是百姓。因此,他主张兼爱、非攻,力阻战争、力主和平,反对大国、强国吞并小国、弱国的兼并战争。据《墨子》记载,墨子曾经成功地“止楚攻宋”、“止齐伐鲁”、“止鲁阳文君攻郑”等3次即将爆发的战争。其中,“止楚攻宋”是墨子将“兼爱”“非攻”思想付诸行动的经典案例。墨子听说楚国要攻打宋国,从鲁国出发,裂裳裹足,“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墨子·公输》),冒着杀身之祸,先后说服公输盘和楚王,将一场一触即发、你死我活的战争化为乌有,其智勇双全、辩乎言谈的形象跃然纸上。当年墨子辩说于庙堂之上,斗智于城垣之前。其智败公输的韬略,提前设伏的惊险,救百姓于火水的功业,至今想来仍令人荡气回肠;他的“智慧、坚定和见义勇为的行动获得了历代人民的尊敬”(任继愈:《墨子与墨家》,北京出版社2016年版,第21页)。有理由相信,历史上那些“为民请命”、“舍身求法”的仁人志士,就是墨家这种“兼爱天下、勇于担当”精神的集中体现。墨子还主张“杀己以存天下”,这也是对国家的担当。“杀一人以存天下,非杀一人以利天下也;杀己以存天下,是杀己以利天下。”(《墨子·大取》)意思是杀一个人以保存天下,并不是杀一个人以利天下;杀死自己以保存天下,这是杀死自己以利天下。在墨子看来,若是少数人吃亏,多数人得好处,这便是“利”、便是担当。善于推功揽过是对君主的担当。“上有过,则微之以谏;己有善,则访之上而无敢以告。外匡其邪而入其善,尚同而无下比,是以美善在上,而怨仇在下;安乐在上,而忧戚在臣。此翟之所谓忠臣者也。”(《墨子·鲁问》)在墨子看来,俯首帖耳、唯命是从未必就是忠臣、贤士。真正的忠臣、贤士,应该“己有善,傍荐之;上有过,规谏之”(《墨子·尚同中》),在君主有过错时,伺机劝谏;自己有嘉言善行则归之于君主,而不是去告诉别人到处炫耀。让美善归于君主,怨仇归于臣下;安乐归于君主,忧戚归于臣下,这不仅是一种品格,更是一种胸怀、一种担当。尽职尽责是对使命的担当。“圣人者,事无辞也,物无违也,故能为天下器。”(《墨子·亲士》)墨子认为,只有遇事不退却、不推让,做事不违礼法、不违天道,才能成为治理天下的英才。“嘿则思,言则诲,动则事,使三者代御,必为圣人。”(《墨子·贵义》)在墨子看来,闲暇时能勤于思考,言谈时能教诲别人,行动时能担当干事。这三者交替进行,就一定能成为圣人。“故虽有贤君,不爱无功之臣;虽有慈父,不爱无益之子。是故不胜其任而处其位,非此位之人也;不胜其爵而处其禄,非此禄之主也。”(《墨子·亲士》)意思是,再贤明的君主也不会欣赏没有功劳的大臣,再仁慈的父亲也不会喜欢没有出息的儿子。因此,不能胜任那个职位,就不应该占着那个位子、领受那份俸禄。【原载于《春秋》2018年第1期】作者单位:王玉堂,山东理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特聘教授,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研究基地特邀研究员。来源:齐鲁文化两创墨学爱好者聚集地-归正守诚,为你搜集墨学思潮最新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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