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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 墨者永在行 墨者永在行

 2026年6月25日 10:17 

先秦之世,墨为显学。《韩非子·显学》称:“世之显学,儒墨也。”孟子曰:“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墨学彼时声势盛极,墨子亦以“无地之君”而尊见于《吕氏春秋》。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墨学骤成绝学,两千年间典籍蒙尘,学派中绝,其思想本义屡遭曲解、矮化与污名,几成儒家“正统”叙事的反面注脚。降至近代,西学东渐,墨学因与西方科学、逻辑、平等诸说暗合而复入学界视野,百年以来研究成果不可谓不丰,然始终难脱双重依附之困:一则以西方哲学范畴格义裁剪,将墨学削足适履,沦为功利主义、极权主义之东方注脚;二则以儒家正统为标尺评判,使墨学久居“被审判”之边缘地位。其结果是,言墨学者愈众,离墨子之本意愈远;论著愈丰,而墨学自身之独立品格愈晦。墨学本非书斋中之玄思,亦非他者学说之附庸,乃扎根于生活、落实于行动之常情常理。“墨学即常识,墨者永在行”,是墨学之本质,亦为构建墨学自主知识体系指明了根本路径:无需向外寻求高深理论框架,无需依附他派之正统地位,只需回归常识本体、坚守实践品格,以墨释墨,以行证道,便可重建墨学自身的话语体系与思想范式。此不仅为墨学复兴之关键,亦为整个中华本土思想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完整范式。

一、依附性研究的迷障导致墨学本义失真

构建自主知识体系,必先破除依附性研究的重重迷障,正本清源,还墨学以本来面目。百年以来,墨学研究的种种误解,皆源于“以他者为尺度”的研究范式,概其要有三。第一,西方格义的概念裁剪,此为近代以来最盛行的阐释路径,亦是对墨学本义最隐蔽的扭曲。最典型者,莫过将“兼相爱、交相利”等同于西方功利主义,以为墨子以利为核心,以利推爱,将道德还原为利益计算。此论完全颠倒了墨家爱利的因果关系。《大取》明言:“圣人有爱而无利,伣日之言也。”在墨家看来,只讲爱不讲利是空言,只讲利不讲爱则背离根本。兼相爱是因,交相利是果;爱是内在的道德意志,利是爱的外化与检验标准。西方功利主义以效用最大化为终极准则,本质是结果论的计算;而墨家兼爱以天志为终极依据,以人情为现实基础,有着明确的价值本体。将二者等同,本质是用西方概念消解墨学的价值内核,只剩利益交换的空壳。更有甚者,将“尚同”曲解为极权专制,比附为“一元化政制”,以为其要求民众绝对服从君主。此论完全颠倒了尚同的方向。《尚同下》开篇即言:“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治,不得下之情则乱。何以知其然也?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是明于民之善非也。”尚同的核心,是上位者体察民情、以民众的是非为是非,是寻求全社会的公共共识,而非君主意志的强加。天志才是最高规矩,君主亦须服从天志、顺应民意。将尚同解读为极权,是用西方专制概念反向套解墨学,把民本思想说成君本思想,与文本本义南辕北辙。

第二,儒本位的正统偏见,此为两千年延续下来的叙事惯性,至今仍主导着大众对墨学的认知。最普遍的谬误,便是兼爱与仁爱的叙事倒置。通识读物多称儒家仁爱有差等、推己及人,墨家兼爱无差别、不近人情。此说完全颠倒了文本事实。墨家不仅不否认爱的亲疏厚薄,反而有着系统论述。《修身》言“近者不亲,无务求远;亲戚不附,无务外交”,明确主张爱人由亲及疏;《大取》更提出“义可厚,厚之;义可薄,薄之,谓伦列”,将爱的厚薄差异命名为“伦列”,以为正当合理。墨者夷之亦明言“爱无等差,施由亲始”——爱的本质平等,施行则由亲开始。反观儒家,先秦核心文本中鲜有“推己及人”的系统论述,直至孟子才在回应墨家的过程中提出类似逻辑,且其仁爱本质是等级秩序下的恩赐,而非平等个体间的将心比心。《孔子家语》载子路济民被孔子制止,理由是私施仁政是“明君之无惠”,足见儒家仁爱始终依附于等级秩序。将“由近及远”归给儒家、将“无差别之爱”归给墨家,是儒本位叙事下典型的张冠李戴。此外,对节用、非乐的矮化,对节葬的道德批判,莫不出于儒本位的前置立场。后世以“自苦为极”概括墨家,以为其主张苦行禁欲,实则墨子节用非乐的批判对象,从来都是统治者“亏夺民衣食之财”的特权享乐,而非民众的正常生活。先秦之“乐”本就是与礼制绑定的等级特权,非今日之音乐艺术。墨家非乐,本质是反对等级剥削与资源浪费;节用核心是“去无用之费”,让资源发挥最大效用,目的是让百姓富足,而非刻意自苦。以儒家厚葬久丧为孝的标准,批判墨家节葬不孝,更是站在礼制立场而非人情立场。墨家言“丧虽有礼,而哀为本焉”,哀悼的真心才是孝的根本,外在排场本就与亲情深浅无关。儒家三年之丧,丧期一过连哭泣都成违礼,究竟是表达亲情还是压抑人性,不言自明。

第三,身份叙事的无据附会,以阶层标签消解墨学的普遍价值。世多称墨子为工匠/农民出身,墨家代表小生产者利益,甚至将墨家等同于古代侠客。这些说法流传甚广,却几无先秦文献依据。《吕氏春秋》明载“墨子学于史角之后”,史角为周王室史官,此为距离墨子时代最近的可靠记载。“墨子学儒者之业”首见于汉代《淮南子》,时代既晚,又带有儒本位叙事倾向。至于工匠农民出身之说,全凭后人据主张反推,并无史料支撑。将墨家等同于侠客,更是混淆本质。韩非子明言“弃官宠交谓之有侠”,侠是无视公权、任性妄为之辈;而墨家秉持公义、反对私斗、纪律严明,与侠的内涵截然相反。这些身份标签的危害,在于将墨学限定为特定阶层的诉求,消解了其普遍意义。实则兼爱、非攻、尚贤、节用,皆是任何时代、任何阶层都应遵循的基本准则,与出身阶层无关。用阶层标签限定墨学,本质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不肯承认其作为普遍思想体系的独立地位。

二、常识本体与自主知识体系的内在根基

墨学自身的本体根基既不在西方哲学的范畴里,也不在儒家的“正统”叙事中,而在最朴素的生活常识之中。“墨学即常识”,正是对墨学本体的精准概括:墨学从常识中来,以常识为尺度,为常识辩护,最终回归常识本身。这是墨学与生俱来的自主品格,无需向外假借。墨学整个理论体系,建立在“三表法”这一自主方法论之上。《非命下》言:“言有三法,有考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恶乎考之?考先圣大王之事;恶乎原之?察众之耳目之情;恶乎用之?发而为政乎国,察万民而观之。”三表法无任何玄虚的形而上学预设,本质就是三重常识检验:第一表“考先圣之事”,是历史经验的常识检验,以过往的实践成败验证道理的真伪;第二表“察百姓耳目之实”,是生活实践的常识检验,以普通人的真实见闻与感受衡量是非;第三表“观为政之效”,是实践效用的常识检验,以落实后的实际利弊判断主张的优劣。与西方哲学从先验预设出发、儒家从圣人权威出发不同,墨家的真理标准完全扎根于常识与实践,人人可以感知,人人可以验证。这不是理论的朴素,而是思想的底色——墨学从诞生之日起,就不是贵族阶层的专属思辨,而是面向社会整体的生活之道。墨子的语言朴素直白,多用生活事例打比方,正因他的受众是百姓,他讲的是人人能懂、人人能行的道理。三表法既是墨学的方法论,也是“墨学即常识”的根本依据。

剥离后世附加的种种误解与标签,回归常识视角,墨学十大主张无一不是常情常理的提炼与升华。兼爱,是人心换人心的常情。“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你对人好,人便对你好;你坑害人,人便坑害你,这是每个人在生活中都能体会的朴素人情。兼爱不是要求对所有人爱得均等,而是“视人之身若视其身”,也就是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它不否定血缘亲情,反而主张“施由亲始”,从身边做起,力所能及地助人,本就是每个人都能践行的常识。非攻,是不坑害人的底线伦理。偷一个桃子是不义,杀一个人是死罪,发动战争杀死千万人反而成了正义,这是最明显的逻辑矛盾。“亏人而自利”的本质,不会因规模变大而改变。小到个人,大到国家,不损害他人都是底线。民间谚语“可以不爱,请别伤害”,讲的就是同一个道理。非攻不是高深的和平主义理论,就是守住做人的基本底线。尚贤,是能者上的社会公理。杀牛羊找好屠夫,做衣服找好裁缝,治病找好医生,小事都懂找专业的人,治国反而任人唯亲,这是最明显的常识矛盾。“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不分出身,唯才是举,这是任何组织要发展都必须遵循的规律,是被无数历史与现实证明的公理。节用,是珍惜资源的生存智慧。“去无用之费,天下可倍也”,去掉不必要的浪费,财富相当于翻一倍。对家庭而言,勤劳加节俭便能家有余粮,遇灾不慌;对天下而言,资源终究有限,挥霍无度必然后患无穷。“家有余粮心不慌”,这是中国百姓代代相传的生存经验,也是最朴素的可持续发展智慧。非命,是勤劳致富的人生信念。“强必富,不强必贫;强必饱,不强必饥”,努力劳作就能富足,懒惰懈怠就会贫穷,这是劳动人民最基本的生活认知。勤而不富的原文,可从儒家窥见一斑:荀子曰:分均则不偏,势齐则不壹,众齐则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处国有制。夫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是天数也。势位齐,而欲恶同,物不能澹则必争;争则必乱,乱则穷矣。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贫富贵贱之等,足以相兼临者,是养天下之本也。《书》曰:“维齐非齐。”此之谓也。韩愈言: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儒家所谓民本,实有“以民为资本”之嫌,孔子所云: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的论述,本质上即“事其上的方法而已”。所以,民勤而贫之由可得而知。所以,老子论:“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无足君事上之剥削,民勤而富可待。此外,反对“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的命定论,主张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幸福靠双手奋斗,这是普通人过日子的朴素信念,也是最积极的人生态度。正因墨学扎根于常识、扎根于生活,它才能在两千年学派中绝的境遇中依然存续。墨家的组织被消灭了,典籍被冷落了,但墨学的价值理念早已潜入日常生活,化作中国人勤劳、节俭、互助、守信、尚贤的文化基因。百姓或许不知墨子其人,未读《墨子》其书,但他们的行事准则、生活方式,处处都有墨学的影子。此即“活的墨学”——墨学不是故纸堆里的死学问,而是活在每个中国人日常伦理中的活传统。常识不需要门派传承,不需要官方推崇,只要生活还在继续,常识就不会消失,墨学就不会真正灭亡。这正是墨学最强大的生命力所在,也是其自主知识体系最深厚的本体根基。

三、实践品格与自主知识体系的存在方式

“常识”是墨学的本体根基,“行动”就是墨学的存在方式。墨学从来不是一套供人研读的空谈,而是一套指导行动的准则。“墨者永在行”,精准概括了墨家知行合一、以身载道的实践品格,这也是墨学区别于其他学派最鲜明的特质,更是其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构成。墨家从根本上就把“行”放在比“学”更基础的位置。《修身》开篇即言:“君子战虽有陈,而勇为本焉;丧虽有礼,而哀为本焉;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阵型、礼仪、学问都是外在形式,勇气、哀痛、行动才是根本。知识学问固然重要,但只有落实到行动上,才有真正的价值。墨子对空谈虚言有着明确的批判:“言足以迁行者常之,不足以迁行者勿常。不足以迁行而常之,是荡口也。”言论能指导行动就多说,不能指导行动还反复说,就是耍嘴皮子。墨家历来主张“言必信,行必果”,说出来的话就要算数,承诺的事就要做到。《韩非子》载楚王问田鸠,为何墨子身体力行,言论却不华丽。田鸠答曰,墨子传先王之道、论圣人之言,是要宣告给众人、落实于行动的,文辞太华丽会让人“以文害用”。可见墨家的一切言说、一切理论,最终都指向行动。理论是行动的指南,行动是理论的目的,知行合一,本就是墨学的题中应有之义。构建墨学自主知识体系,绝不能只停留在文本考据与理论思辨上,否则便是背离了墨家的根本精神。很多人不解,墨家子弟“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墨子“裂裳裹足,日夜不休”,如此拼命践行道义,动力究竟来自哪里?答案不在功利回报,而在内在的信仰、担当与道义自觉。首先是尊天事鬼的价值信仰。墨子以天志为最高规矩,坚信“天欲人相爱相利,不欲人相恶相贼”。践行兼爱非攻,就是顺应天志;做坑害人的事,就是违背天意。这种信仰给了墨家行动的终极依据,让他们的行为有了超越世俗的价值。行动不是为了获得世俗好处,而是为了服从天道、无愧于心。

其次是士人的责任担当。《贵义》载墨子老友劝他:“今天下莫为义,子独自苦而为义,子不若已。”墨子答曰:“今有人于此,有子十人,一人耕而九人处,则耕者不可以不益急矣。何故?则食者众而耕者寡也。今天下莫为义,则子如劝我者也,何故止我?”正因为天下没人践行道义,才更要加紧去做。这是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感,越是没人做,越要有人做;越是艰难,越要向前。更重要的是对道义本身的坚信。《耕柱》载巫马子嘲讽墨子:“子之为义也,人不见而助,鬼不见而富,而子为之,有狂疾。”墨子反问:两个仆人,一个看见主人就干活,看不见就偷懒;另一个无论看不看见都认真干活,你更看重哪个?巫马子答当然看重后者。墨子曰:“然则子亦贵有狂疾者。”真正的践行者,不是做给别人看,也不是为了换取回报,而是坚信这件事本身是对的,所以无论有没有人监督、有没有收益,都会坚持下去。墨家的行动,正是这样一种道义自觉:不计得失,不问结果,只因道义在身,便义无反顾。整部先秦墨家史,就是一部行动史。墨子止楚攻宋,步行十日十夜,裂裳裹足,以道理与技术双重折服楚王,化解一场大战;孟胜率百八十弟子为阳城君守义,死不旋踵,用生命践行承诺。汉代以后,墨家作为学派消失了,但这种务实重行、践行道义的精神从未断绝。历朝历代埋头苦干的人、拼命硬干的人、为民请命的人、舍身求法的人,身上都有着墨家的影子。在民间,老百姓互帮互助、勤劳节俭、诚实守信、见义勇为,都是墨学精神的日常践行,只是多数人并不知道这就是墨学而已。墨学的传承,从来不是靠师徒授受的门派谱系,也不是靠官方推崇的正统地位,而是靠一代又一代人的行动,靠融入生活的实践。它不需要人人都自称墨者,只要人们在生活中践行着兼爱、非攻、节用、尚贤的道理,墨学就活着。这正是“墨者永在行”的深层含义:墨者不是一个身份标签,而是一种行动状态;墨学不是一套书本知识,而是一种活在行动中的生活方式。自主知识体系,最终要靠行动来承载,靠实践来证明,靠一代又一代人的践行来传承。

四、墨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路径

“墨学即常识,墨者永在行”,既是对墨学本质的深刻把握,也是构建墨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纲领。以常识立本体,以实践为路径,就能彻底摆脱他者依附,建立起扎根本土、面向生活、富有生命力的墨学自主知识体系。

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第一步是正本清源,把墨学从西方概念的裁剪与儒家本位的偏见中解放出来,回到《墨子》文本本身。要摒弃一切前置预设,不先入为主扣上功利主义、专制主义的帽子,不站在儒家立场以儒为是、以墨为非,老老实实阅读原典,梳理墨家自身的概念体系、逻辑脉络与价值内核。要厘清概念边界,比如区分选拔人才的无差别与施爱程度的有差别,区分儒家等级性的等差之爱与墨家亲疏性的差等之爱,很多流传已久的谬误自然不攻自破。要坚持内部互证,用墨家不同篇章的论述互相印证,用墨子自己的话解释自己的思想。只有坚持以墨解墨,才能还原墨学的本来面目,建立起墨学自己的话语体系与阐释框架。

墨学本来就活在生活里,墨学研究不能只停留在书本考据与文字训诂上,要走出书斋,走向生活。一方面,要从民间生活中印证墨学价值。民间普遍的薄葬简丧传统、邻里互助的伦理、勤劳节俭的习惯、凭本事吃饭的共识,都是墨学思想的民间形态。这些活生生的实践,比书本理论更有说服力,也更能证明墨学的当代价值与普遍意义。另一方面,要主动回应当代现实问题。兼爱非攻可以回应霸权主义与冲突对抗,为全球和平治理提供中国智慧;节用节葬可以回应生态危机与消费主义,助力可持续发展;尚贤使能可以回应社会公平与人才选拔问题;非命自强可以激励个体奋斗。让墨学与现实问题对接,墨学才能真正活在当下,而不是成为博物馆里的思想标本。

墨学本质是实践的,自主知识体系不能只停留在理论层面,必须落实到行动上,形成“知—行—知”的良性循环。对于墨学研究者而言,不能只做纸上的学问,要身体力行墨学精神。节俭克制、诚信待人、乐于助人、勤勉务实、坚守底线,这些最基本的墨学准则,研究者首先要自己做到。墨家历来主张“以身戴行”,自己做不到的道理,讲出来也没有分量。研究者首先是践行者,其次才是阐释者,这样研究出来的成果才有温度、有力量。对于墨学传播而言,不能只局限在学术小圈子里,要走向大众、贴近生活。用普通人听得懂的语言讲墨学,用身边的事例讲墨学,让大家知道墨学不是高深晦涩的古董,就是生活里的道理,就是做人的准则。墨学的复兴,不是要培养多少墨学专家,而是要让更多人在生活中践行墨学精神,做正直、勤劳、节俭、有爱心、有底线的人。当越来越多的人在行动中践行墨学道理,墨学的自主知识体系才有了最坚实的实践基础。

过去谈墨学的世界意义,常陷入“墨学与西方某某思想相似”的论证逻辑,仿佛要靠西方认可才能证明自身价值,本质仍是文化不自信,是知识依附的表现。当我们构建起以常识与实践为核心的自主知识体系,墨学就可以以独立、平等的身份参与世界文明对话。墨学的兼爱非攻,比西方抽象和平主义更有历史深度与实践基础;墨学的节用爱人,比西方环保理论更朴素也更根本;墨学的尚贤平等,比西方精英治理更注重公平与德行并重;《墨经》的亲知、闻知、说知三分认知框架,更是中国本土对知识论问题的独立回答,不依赖任何西方预设。墨学不是西方思想的中国版,它是独立生长于华夏大地的思想体系,有着自己的问题意识、理论逻辑与实践路径。它不需要依附任何西方理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不需要迎合任何外部标准来获得认可。只有坚持自主本色,扎根本土土壤,墨学才能在世界思想之林中站稳脚跟,真正为人类文明贡献中国智慧。

结语:墨学的当代复兴,从来不是要复古退回到先秦的墨家组织,也不是要与其他学派争高下、论正统,而是要唤醒一种沉睡的文化精神,一种扎根生活、注重实践、求真务实的本土智慧。“墨学即常识,墨者永在行”,切中了墨学最核心的特质,也指明了墨学复兴最根本的道路。常识,让墨学有了扎根生活的深厚土壤,永远不会沦为玄虚的空谈;实践,让墨学有了生生不息的内在动力,永远不会变成僵死的典籍。从依附他者到自主自立,从书斋考据到生活实践,从被动辩护到主动建构,墨学的第三次复兴浪潮,本质是本土思想主体性的觉醒。以常识立本,以实践为根,以墨释墨,以行证道,不仅能让墨学从绝学重回显学,更能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一条立足本土、面向生活的可行路径。墨子有言:“天下无人,子墨子之言犹在。”常识不灭,实践不息,墨学便永远不会消亡。构建自主知识体系,说到底是一种文化自觉:我们不再需要用别人的标准来评判自己的思想,不再需要靠别人的框架来阐释自己的传统。我们的思想,我们自己定义;我们的传统,我们自己传承。墨学如此,整个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复兴,亦是如此。


初先生🦄

 墨者初先生

在中华思想史的璀璨星河中,墨家,这个曾与儒家并称“世之显学”的学派,其命运却充满了戏剧性的反差。战国时期,“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何等煊赫!然而秦汉以降,墨家却急剧衰落,几近中绝,其思想传承、人物事迹乃至著作都变得模糊不清。司马迁在《史记》中为诸子立传,对墨子却仅附以二十余字,语焉不详。于是,一个疑问油然而生:为何墨家未能像儒家、道家那样,涌现出如孟子、荀子、庄子般承前启后、声名显赫的“大师”级人物?

这并非因为墨家思想贫瘠,恰恰相反,它体系严密,逻辑自洽,从“兼爱非攻”的伦理核心,到“尚贤尚同”的政治构想,再到“节用节葬”的实践主张,构建了一个极具理想色彩的社会蓝图。也并非因为墨者无能,他们“摩顶放踵利天下”,组织严密,赴火蹈刃,死不旋踵,其行动力与牺牲精神冠绝诸子。真正的答案,或许就藏在墨家独特的精神气质与行为模式之中——一种主动拒绝成为“夸夸其谈的大师”,而选择成为“沉默的行动者”的生存哲学。墨家不是没有大师,而是他们从根本上,就“不屑于”成为世俗眼光中的那种大师。

一、弱我:以“无知”为起点的永恒求知

真正的智慧,始于承认自己的无知。墨家对此有着清醒的自觉。墨者认为,人的认知终究是有限的,如同“盲人摸象”,永远无法穷尽事物的全貌。这种“无知论”并非消极的不可知论,而是一种深刻的谦卑与审慎。它源于对至高无上的“天志”的信仰——既然存在全知全能的造物主,那么人类那点可怜的知识,又何足自傲?

因此,墨者始终保持着一种“审慎评估自身”的状态。他们教导弟子“量其力而行”,认识到“不能而不害”,即世上知识无穷,个人能力有限,关键在于认清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要让不能胜任之事妨碍了能胜任之事。这种自我认知,使得墨者不会像某些“大师”那样,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姿态,四处布道。他们的学习是持续而务实的,目标明确:“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能从事者从事”。墨家的大师,是实践领域的大师,是“把事情做好”的大师,而非空谈理论、构建体系的“话语大师”

二、慧心:见众生之长,而非好为人师

与那种热衷于指点江山、好为人师的“大师”做派相反,墨者有一种独特的“慧心”。他们不急于输出自己的观点,而是善于“发现每个人的优点、亮点,并加以放大、学习、表达认可”。这种心态,与墨子“尚贤”思想一脉相承——“官无常贵,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在墨者眼中,每个人都有其可取之处,关键在于发现并使之服务于“兴天下之利”。

墨家强调“原察百姓耳目之实”,即从百姓的实际经验中获取真知。这本身就包含了一种对他人智慧与经验的尊重。他们不会居高临下地教导民众该如何生活,而是深入民间,了解疾苦,从“农与工肆之人”的实践中汲取养分。这种姿态,使得墨者更像是一个社会的观察者、问题的解决者和利益的促进者,而非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精神导师。他们放大他人的优点,本质上是为了聚合众人的力量,实现“兼相爱,交相利”的理想。

三、良言:慎于言而敏于行,援助基于评估

墨者深知“良言难劝该死鬼”,因此他们不轻易主动给出建议和意见。这并非冷漠,而是一种基于现实观察的理性。先秦诸子普遍有“知止”的智慧,即认知应当有边界和止境。墨家认为,人的认知应止于“天志”与“鬼神之明”,对于他人具体的生命路径,过度干预往往是徒劳甚至有害的。

然而,一旦遇到真正需要帮助的情况,墨者绝不会袖手旁观。著名的“止楚攻宋”故事便是典范:墨子听闻楚国欲攻宋,日夜兼程十天十夜赶到郢都,凭借高超的辩论与守城技术,成功说服楚王放弃侵略。他的援助,建立在两个坚实的基础上:一是对事件“不义”与“不利”的清晰判断(非攻);二是对自身能力“必量其力所能至而从事焉”的审慎评估。墨家的援助,是经过理性评估后的精准发力,是“非攻”原则下的积极防御,绝非泛滥的、无原则的“慈悲”。他们不行“妇人之仁”,而是行“天下之利”。

四、无情:以“有情”之心,行“无情”之事

墨家常给人“无情”的印象,因其主张“节葬”、“非乐”,生活上“以自苦为极”。但这恰恰是“无情最是有情人”的深刻体现。他们并非没有情感,而是看透了“这世间本就存在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正因为深知人情世故的复杂与消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他们才选择将有限的情感与精力,聚焦于更宏大、更持久的事业上。

庄子曾赞叹墨子“真天下之好也”,但也客观指出其学说“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因为要求太高,“虽独能任,奈天下何!” 墨者选择了这条少有人走的路,为了避免“把时间都浪费在人情世故上”,他们必须习惯某种程度的“独处”与专注。所谓“情深不寿”,用情过深往往难以专心致志地完成艰巨的任务。墨者将对具体个人的小情小爱,升华为对天下苍生的“兼爱”。这种爱,因其博大而显得抽象,因其理性而显得“无情”,但这正是最深沉、最持久的大爱。

五、非儒:平等的眼,没有敌人的世界

墨家“非儒”,其核心并非针对孔子个人,而是反对儒家“爱有差等”的宗法伦理和繁文缛节。墨子早年学儒,因不满其礼乐之繁琐而自立门户。墨家主张“兼爱”,即“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这是一种打破血缘、等级、国别差异的普遍之爱。

在这种视野下,墨者眼中“只有师,友。所以无敌”。他们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认为每个人都应被尊重。他们反对的是“愚民弱智”的行为,是“强执弱、众劫寡、富侮贫、贵傲贱、诈欺愚”的一切不公。他们的敌人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或学派,而是所有导致“天下之大害”的思想与制度。当你的心中没有特定的敌人,只有需要纠正的错误和需要帮助的弱者时,你便获得了真正的精神自由与力量。墨者致力于“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这是一个没有终点的宏大目标,它要求践行者永远在路上,永远在行动,哪里还有时间和兴趣,去经营“大师”的声名与排场?

结语:出世之心,入世之业

综上所述,墨家之所以“没有大师”,是因为他们的整个价值体系和行为模式,都与传统意义上坐而论道、著书立说、门徒众多的“大师”形象格格不入。他们以“弱我”之心持续学习,以“慧心”之眼发现他人,以“良言”之慎评估行动,以“无情”之姿专注大爱,以“非儒”之平等观照世界。

墨者追求的,是“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他们“摩顶放踵利天下”,却对个人的荣辱得失、学派的门户传承看得极淡。墨子之后,墨家虽分为三派,但再未出现体系上的颠覆性突破者,这或许正是因为,墨家的精髓不在于构建一个供后人不断诠释的封闭理论体系,而在于提供一套直面现实、解决问题、利益众生的行动方法论。

当后世学者在书斋中争论“大师”的标准时,墨者们早已在尘土飞扬的征途上,用双脚丈量着“兼爱”的距离,用双手实践着“非攻”的誓言。他们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他们无名,不是因为无才可显。他们只是选择了一种更艰难、更纯粹的存在方式:让思想溶于行动,让生命照亮理想,“利天下”本身,成为那个纯粹。

在这个意义上,每一个“赴火蹈刃,死不旋踵”的墨者,都是无名的“大师”。而墨家学派整体,就是中华文明史上最巍峨、最沉默、也最值得深思的“行动大师群像”。


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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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 墨者永在行 墨者永在行

 2026年6月25日 10:17 

先秦之世,墨为显学。《韩非子·显学》称:“世之显学,儒墨也。”孟子曰:“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墨学彼时声势盛极,墨子亦以“无地之君”而尊见于《吕氏春秋》。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墨学骤成绝学,两千年间典籍蒙尘,学派中绝,其思想本义屡遭曲解、矮化与污名,几成儒家“正统”叙事的反面注脚。降至近代,西学东渐,墨学因与西方科学、逻辑、平等诸说暗合而复入学界视野,百年以来研究成果不可谓不丰,然始终难脱双重依附之困:一则以西方哲学范畴格义裁剪,将墨学削足适履,沦为功利主义、极权主义之东方注脚;二则以儒家正统为标尺评判,使墨学久居“被审判”之边缘地位。其结果是,言墨学者愈众,离墨子之本意愈远;论著愈丰,而墨学自身之独立品格愈晦。墨学本非书斋中之玄思,亦非他者学说之附庸,乃扎根于生活、落实于行动之常情常理。“墨学即常识,墨者永在行”,是墨学之本质,亦为构建墨学自主知识体系指明了根本路径:无需向外寻求高深理论框架,无需依附他派之正统地位,只需回归常识本体、坚守实践品格,以墨释墨,以行证道,便可重建墨学自身的话语体系与思想范式。此不仅为墨学复兴之关键,亦为整个中华本土思想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完整范式。

一、依附性研究的迷障导致墨学本义失真

构建自主知识体系,必先破除依附性研究的重重迷障,正本清源,还墨学以本来面目。百年以来,墨学研究的种种误解,皆源于“以他者为尺度”的研究范式,概其要有三。第一,西方格义的概念裁剪,此为近代以来最盛行的阐释路径,亦是对墨学本义最隐蔽的扭曲。最典型者,莫过将“兼相爱、交相利”等同于西方功利主义,以为墨子以利为核心,以利推爱,将道德还原为利益计算。此论完全颠倒了墨家爱利的因果关系。《大取》明言:“圣人有爱而无利,伣日之言也。”在墨家看来,只讲爱不讲利是空言,只讲利不讲爱则背离根本。兼相爱是因,交相利是果;爱是内在的道德意志,利是爱的外化与检验标准。西方功利主义以效用最大化为终极准则,本质是结果论的计算;而墨家兼爱以天志为终极依据,以人情为现实基础,有着明确的价值本体。将二者等同,本质是用西方概念消解墨学的价值内核,只剩利益交换的空壳。更有甚者,将“尚同”曲解为极权专制,比附为“一元化政制”,以为其要求民众绝对服从君主。此论完全颠倒了尚同的方向。《尚同下》开篇即言:“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治,不得下之情则乱。何以知其然也?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是明于民之善非也。”尚同的核心,是上位者体察民情、以民众的是非为是非,是寻求全社会的公共共识,而非君主意志的强加。天志才是最高规矩,君主亦须服从天志、顺应民意。将尚同解读为极权,是用西方专制概念反向套解墨学,把民本思想说成君本思想,与文本本义南辕北辙。

第二,儒本位的正统偏见,此为两千年延续下来的叙事惯性,至今仍主导着大众对墨学的认知。最普遍的谬误,便是兼爱与仁爱的叙事倒置。通识读物多称儒家仁爱有差等、推己及人,墨家兼爱无差别、不近人情。此说完全颠倒了文本事实。墨家不仅不否认爱的亲疏厚薄,反而有着系统论述。《修身》言“近者不亲,无务求远;亲戚不附,无务外交”,明确主张爱人由亲及疏;《大取》更提出“义可厚,厚之;义可薄,薄之,谓伦列”,将爱的厚薄差异命名为“伦列”,以为正当合理。墨者夷之亦明言“爱无等差,施由亲始”——爱的本质平等,施行则由亲开始。反观儒家,先秦核心文本中鲜有“推己及人”的系统论述,直至孟子才在回应墨家的过程中提出类似逻辑,且其仁爱本质是等级秩序下的恩赐,而非平等个体间的将心比心。《孔子家语》载子路济民被孔子制止,理由是私施仁政是“明君之无惠”,足见儒家仁爱始终依附于等级秩序。将“由近及远”归给儒家、将“无差别之爱”归给墨家,是儒本位叙事下典型的张冠李戴。此外,对节用、非乐的矮化,对节葬的道德批判,莫不出于儒本位的前置立场。后世以“自苦为极”概括墨家,以为其主张苦行禁欲,实则墨子节用非乐的批判对象,从来都是统治者“亏夺民衣食之财”的特权享乐,而非民众的正常生活。先秦之“乐”本就是与礼制绑定的等级特权,非今日之音乐艺术。墨家非乐,本质是反对等级剥削与资源浪费;节用核心是“去无用之费”,让资源发挥最大效用,目的是让百姓富足,而非刻意自苦。以儒家厚葬久丧为孝的标准,批判墨家节葬不孝,更是站在礼制立场而非人情立场。墨家言“丧虽有礼,而哀为本焉”,哀悼的真心才是孝的根本,外在排场本就与亲情深浅无关。儒家三年之丧,丧期一过连哭泣都成违礼,究竟是表达亲情还是压抑人性,不言自明。

第三,身份叙事的无据附会,以阶层标签消解墨学的普遍价值。世多称墨子为工匠/农民出身,墨家代表小生产者利益,甚至将墨家等同于古代侠客。这些说法流传甚广,却几无先秦文献依据。《吕氏春秋》明载“墨子学于史角之后”,史角为周王室史官,此为距离墨子时代最近的可靠记载。“墨子学儒者之业”首见于汉代《淮南子》,时代既晚,又带有儒本位叙事倾向。至于工匠农民出身之说,全凭后人据主张反推,并无史料支撑。将墨家等同于侠客,更是混淆本质。韩非子明言“弃官宠交谓之有侠”,侠是无视公权、任性妄为之辈;而墨家秉持公义、反对私斗、纪律严明,与侠的内涵截然相反。这些身份标签的危害,在于将墨学限定为特定阶层的诉求,消解了其普遍意义。实则兼爱、非攻、尚贤、节用,皆是任何时代、任何阶层都应遵循的基本准则,与出身阶层无关。用阶层标签限定墨学,本质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不肯承认其作为普遍思想体系的独立地位。

二、常识本体与自主知识体系的内在根基

墨学自身的本体根基既不在西方哲学的范畴里,也不在儒家的“正统”叙事中,而在最朴素的生活常识之中。“墨学即常识”,正是对墨学本体的精准概括:墨学从常识中来,以常识为尺度,为常识辩护,最终回归常识本身。这是墨学与生俱来的自主品格,无需向外假借。墨学整个理论体系,建立在“三表法”这一自主方法论之上。《非命下》言:“言有三法,有考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恶乎考之?考先圣大王之事;恶乎原之?察众之耳目之情;恶乎用之?发而为政乎国,察万民而观之。”三表法无任何玄虚的形而上学预设,本质就是三重常识检验:第一表“考先圣之事”,是历史经验的常识检验,以过往的实践成败验证道理的真伪;第二表“察百姓耳目之实”,是生活实践的常识检验,以普通人的真实见闻与感受衡量是非;第三表“观为政之效”,是实践效用的常识检验,以落实后的实际利弊判断主张的优劣。与西方哲学从先验预设出发、儒家从圣人权威出发不同,墨家的真理标准完全扎根于常识与实践,人人可以感知,人人可以验证。这不是理论的朴素,而是思想的底色——墨学从诞生之日起,就不是贵族阶层的专属思辨,而是面向社会整体的生活之道。墨子的语言朴素直白,多用生活事例打比方,正因他的受众是百姓,他讲的是人人能懂、人人能行的道理。三表法既是墨学的方法论,也是“墨学即常识”的根本依据。

剥离后世附加的种种误解与标签,回归常识视角,墨学十大主张无一不是常情常理的提炼与升华。兼爱,是人心换人心的常情。“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你对人好,人便对你好;你坑害人,人便坑害你,这是每个人在生活中都能体会的朴素人情。兼爱不是要求对所有人爱得均等,而是“视人之身若视其身”,也就是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它不否定血缘亲情,反而主张“施由亲始”,从身边做起,力所能及地助人,本就是每个人都能践行的常识。非攻,是不坑害人的底线伦理。偷一个桃子是不义,杀一个人是死罪,发动战争杀死千万人反而成了正义,这是最明显的逻辑矛盾。“亏人而自利”的本质,不会因规模变大而改变。小到个人,大到国家,不损害他人都是底线。民间谚语“可以不爱,请别伤害”,讲的就是同一个道理。非攻不是高深的和平主义理论,就是守住做人的基本底线。尚贤,是能者上的社会公理。杀牛羊找好屠夫,做衣服找好裁缝,治病找好医生,小事都懂找专业的人,治国反而任人唯亲,这是最明显的常识矛盾。“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不分出身,唯才是举,这是任何组织要发展都必须遵循的规律,是被无数历史与现实证明的公理。节用,是珍惜资源的生存智慧。“去无用之费,天下可倍也”,去掉不必要的浪费,财富相当于翻一倍。对家庭而言,勤劳加节俭便能家有余粮,遇灾不慌;对天下而言,资源终究有限,挥霍无度必然后患无穷。“家有余粮心不慌”,这是中国百姓代代相传的生存经验,也是最朴素的可持续发展智慧。非命,是勤劳致富的人生信念。“强必富,不强必贫;强必饱,不强必饥”,努力劳作就能富足,懒惰懈怠就会贫穷,这是劳动人民最基本的生活认知。勤而不富的原文,可从儒家窥见一斑:荀子曰:分均则不偏,势齐则不壹,众齐则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处国有制。夫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是天数也。势位齐,而欲恶同,物不能澹则必争;争则必乱,乱则穷矣。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贫富贵贱之等,足以相兼临者,是养天下之本也。《书》曰:“维齐非齐。”此之谓也。韩愈言: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儒家所谓民本,实有“以民为资本”之嫌,孔子所云: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的论述,本质上即“事其上的方法而已”。所以,民勤而贫之由可得而知。所以,老子论:“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无足君事上之剥削,民勤而富可待。此外,反对“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的命定论,主张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幸福靠双手奋斗,这是普通人过日子的朴素信念,也是最积极的人生态度。正因墨学扎根于常识、扎根于生活,它才能在两千年学派中绝的境遇中依然存续。墨家的组织被消灭了,典籍被冷落了,但墨学的价值理念早已潜入日常生活,化作中国人勤劳、节俭、互助、守信、尚贤的文化基因。百姓或许不知墨子其人,未读《墨子》其书,但他们的行事准则、生活方式,处处都有墨学的影子。此即“活的墨学”——墨学不是故纸堆里的死学问,而是活在每个中国人日常伦理中的活传统。常识不需要门派传承,不需要官方推崇,只要生活还在继续,常识就不会消失,墨学就不会真正灭亡。这正是墨学最强大的生命力所在,也是其自主知识体系最深厚的本体根基。

三、实践品格与自主知识体系的存在方式

“常识”是墨学的本体根基,“行动”就是墨学的存在方式。墨学从来不是一套供人研读的空谈,而是一套指导行动的准则。“墨者永在行”,精准概括了墨家知行合一、以身载道的实践品格,这也是墨学区别于其他学派最鲜明的特质,更是其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构成。墨家从根本上就把“行”放在比“学”更基础的位置。《修身》开篇即言:“君子战虽有陈,而勇为本焉;丧虽有礼,而哀为本焉;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阵型、礼仪、学问都是外在形式,勇气、哀痛、行动才是根本。知识学问固然重要,但只有落实到行动上,才有真正的价值。墨子对空谈虚言有着明确的批判:“言足以迁行者常之,不足以迁行者勿常。不足以迁行而常之,是荡口也。”言论能指导行动就多说,不能指导行动还反复说,就是耍嘴皮子。墨家历来主张“言必信,行必果”,说出来的话就要算数,承诺的事就要做到。《韩非子》载楚王问田鸠,为何墨子身体力行,言论却不华丽。田鸠答曰,墨子传先王之道、论圣人之言,是要宣告给众人、落实于行动的,文辞太华丽会让人“以文害用”。可见墨家的一切言说、一切理论,最终都指向行动。理论是行动的指南,行动是理论的目的,知行合一,本就是墨学的题中应有之义。构建墨学自主知识体系,绝不能只停留在文本考据与理论思辨上,否则便是背离了墨家的根本精神。很多人不解,墨家子弟“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墨子“裂裳裹足,日夜不休”,如此拼命践行道义,动力究竟来自哪里?答案不在功利回报,而在内在的信仰、担当与道义自觉。首先是尊天事鬼的价值信仰。墨子以天志为最高规矩,坚信“天欲人相爱相利,不欲人相恶相贼”。践行兼爱非攻,就是顺应天志;做坑害人的事,就是违背天意。这种信仰给了墨家行动的终极依据,让他们的行为有了超越世俗的价值。行动不是为了获得世俗好处,而是为了服从天道、无愧于心。

其次是士人的责任担当。《贵义》载墨子老友劝他:“今天下莫为义,子独自苦而为义,子不若已。”墨子答曰:“今有人于此,有子十人,一人耕而九人处,则耕者不可以不益急矣。何故?则食者众而耕者寡也。今天下莫为义,则子如劝我者也,何故止我?”正因为天下没人践行道义,才更要加紧去做。这是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感,越是没人做,越要有人做;越是艰难,越要向前。更重要的是对道义本身的坚信。《耕柱》载巫马子嘲讽墨子:“子之为义也,人不见而助,鬼不见而富,而子为之,有狂疾。”墨子反问:两个仆人,一个看见主人就干活,看不见就偷懒;另一个无论看不看见都认真干活,你更看重哪个?巫马子答当然看重后者。墨子曰:“然则子亦贵有狂疾者。”真正的践行者,不是做给别人看,也不是为了换取回报,而是坚信这件事本身是对的,所以无论有没有人监督、有没有收益,都会坚持下去。墨家的行动,正是这样一种道义自觉:不计得失,不问结果,只因道义在身,便义无反顾。整部先秦墨家史,就是一部行动史。墨子止楚攻宋,步行十日十夜,裂裳裹足,以道理与技术双重折服楚王,化解一场大战;孟胜率百八十弟子为阳城君守义,死不旋踵,用生命践行承诺。汉代以后,墨家作为学派消失了,但这种务实重行、践行道义的精神从未断绝。历朝历代埋头苦干的人、拼命硬干的人、为民请命的人、舍身求法的人,身上都有着墨家的影子。在民间,老百姓互帮互助、勤劳节俭、诚实守信、见义勇为,都是墨学精神的日常践行,只是多数人并不知道这就是墨学而已。墨学的传承,从来不是靠师徒授受的门派谱系,也不是靠官方推崇的正统地位,而是靠一代又一代人的行动,靠融入生活的实践。它不需要人人都自称墨者,只要人们在生活中践行着兼爱、非攻、节用、尚贤的道理,墨学就活着。这正是“墨者永在行”的深层含义:墨者不是一个身份标签,而是一种行动状态;墨学不是一套书本知识,而是一种活在行动中的生活方式。自主知识体系,最终要靠行动来承载,靠实践来证明,靠一代又一代人的践行来传承。

四、墨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路径

“墨学即常识,墨者永在行”,既是对墨学本质的深刻把握,也是构建墨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纲领。以常识立本体,以实践为路径,就能彻底摆脱他者依附,建立起扎根本土、面向生活、富有生命力的墨学自主知识体系。

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第一步是正本清源,把墨学从西方概念的裁剪与儒家本位的偏见中解放出来,回到《墨子》文本本身。要摒弃一切前置预设,不先入为主扣上功利主义、专制主义的帽子,不站在儒家立场以儒为是、以墨为非,老老实实阅读原典,梳理墨家自身的概念体系、逻辑脉络与价值内核。要厘清概念边界,比如区分选拔人才的无差别与施爱程度的有差别,区分儒家等级性的等差之爱与墨家亲疏性的差等之爱,很多流传已久的谬误自然不攻自破。要坚持内部互证,用墨家不同篇章的论述互相印证,用墨子自己的话解释自己的思想。只有坚持以墨解墨,才能还原墨学的本来面目,建立起墨学自己的话语体系与阐释框架。

墨学本来就活在生活里,墨学研究不能只停留在书本考据与文字训诂上,要走出书斋,走向生活。一方面,要从民间生活中印证墨学价值。民间普遍的薄葬简丧传统、邻里互助的伦理、勤劳节俭的习惯、凭本事吃饭的共识,都是墨学思想的民间形态。这些活生生的实践,比书本理论更有说服力,也更能证明墨学的当代价值与普遍意义。另一方面,要主动回应当代现实问题。兼爱非攻可以回应霸权主义与冲突对抗,为全球和平治理提供中国智慧;节用节葬可以回应生态危机与消费主义,助力可持续发展;尚贤使能可以回应社会公平与人才选拔问题;非命自强可以激励个体奋斗。让墨学与现实问题对接,墨学才能真正活在当下,而不是成为博物馆里的思想标本。

墨学本质是实践的,自主知识体系不能只停留在理论层面,必须落实到行动上,形成“知—行—知”的良性循环。对于墨学研究者而言,不能只做纸上的学问,要身体力行墨学精神。节俭克制、诚信待人、乐于助人、勤勉务实、坚守底线,这些最基本的墨学准则,研究者首先要自己做到。墨家历来主张“以身戴行”,自己做不到的道理,讲出来也没有分量。研究者首先是践行者,其次才是阐释者,这样研究出来的成果才有温度、有力量。对于墨学传播而言,不能只局限在学术小圈子里,要走向大众、贴近生活。用普通人听得懂的语言讲墨学,用身边的事例讲墨学,让大家知道墨学不是高深晦涩的古董,就是生活里的道理,就是做人的准则。墨学的复兴,不是要培养多少墨学专家,而是要让更多人在生活中践行墨学精神,做正直、勤劳、节俭、有爱心、有底线的人。当越来越多的人在行动中践行墨学道理,墨学的自主知识体系才有了最坚实的实践基础。

过去谈墨学的世界意义,常陷入“墨学与西方某某思想相似”的论证逻辑,仿佛要靠西方认可才能证明自身价值,本质仍是文化不自信,是知识依附的表现。当我们构建起以常识与实践为核心的自主知识体系,墨学就可以以独立、平等的身份参与世界文明对话。墨学的兼爱非攻,比西方抽象和平主义更有历史深度与实践基础;墨学的节用爱人,比西方环保理论更朴素也更根本;墨学的尚贤平等,比西方精英治理更注重公平与德行并重;《墨经》的亲知、闻知、说知三分认知框架,更是中国本土对知识论问题的独立回答,不依赖任何西方预设。墨学不是西方思想的中国版,它是独立生长于华夏大地的思想体系,有着自己的问题意识、理论逻辑与实践路径。它不需要依附任何西方理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不需要迎合任何外部标准来获得认可。只有坚持自主本色,扎根本土土壤,墨学才能在世界思想之林中站稳脚跟,真正为人类文明贡献中国智慧。

结语:墨学的当代复兴,从来不是要复古退回到先秦的墨家组织,也不是要与其他学派争高下、论正统,而是要唤醒一种沉睡的文化精神,一种扎根生活、注重实践、求真务实的本土智慧。“墨学即常识,墨者永在行”,切中了墨学最核心的特质,也指明了墨学复兴最根本的道路。常识,让墨学有了扎根生活的深厚土壤,永远不会沦为玄虚的空谈;实践,让墨学有了生生不息的内在动力,永远不会变成僵死的典籍。从依附他者到自主自立,从书斋考据到生活实践,从被动辩护到主动建构,墨学的第三次复兴浪潮,本质是本土思想主体性的觉醒。以常识立本,以实践为根,以墨释墨,以行证道,不仅能让墨学从绝学重回显学,更能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一条立足本土、面向生活的可行路径。墨子有言:“天下无人,子墨子之言犹在。”常识不灭,实践不息,墨学便永远不会消亡。构建自主知识体系,说到底是一种文化自觉:我们不再需要用别人的标准来评判自己的思想,不再需要靠别人的框架来阐释自己的传统。我们的思想,我们自己定义;我们的传统,我们自己传承。墨学如此,整个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复兴,亦是如此。


初先生🦄

“墨家学说及其当代回响”学术研讨会)

会议概览响当代墨学复兴最强音

2026425日至26日,由厦门大学哲学系主办、国家社科重大课题中国传统政治哲学观念体系的当代重构研究23&ZD235)课题组与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协办的墨家学说及其当代回响学术研讨会在厦门大学思明校区隆重举行。来自中国人民大学、复旦大学、台湾大学、台湾中正大学、台湾云林科技大学、中国政法大学、山东大学、暨南大学、华侨大学、兰州大学、中南大学、南开大学、中山大学、清华大学、同济大学、厦门大学、北师香港浸会大学、波鸿鲁尔大学、比利时根特大学等海内外二十余所高校及科研机构的五十余位学者齐聚一堂,围绕墨家学说的思想内涵、政治哲学、伦理体系、宗教维度及其当代价值展开了深入而广泛的学术交流。

本次会议是在墨学研究日益受到海内外学界重视的背景下召开的。作为先秦诸子中不可忽视的重要学派,墨家学说在诸子之争中独树一帜。时至当代,在全球化与中西文明对话的宏观视野下,墨学的思想内涵、实践精神与天下关怀日益引发学界关注。本次研讨会共收到学术论文四十余篇,设置了九个主题会议,涵盖墨家政治哲学、兼爱伦理学、形上学与宗教观、跨文化比较、诸子思想互动、实践哲学与近代复兴等多个研究领域,系统展现了当代墨学研究的最新成果与前沿动向。

(学者合影)

一、墨家政治哲学:秩序重构与治理智慧

会议集中探讨了墨家政治哲学的核心命题。解启扬教授(中国政法大学)的《墨子的天下观念想象》将研究视角聚焦于既往墨学研究中常被作为论述背景的天下概念,指出墨子实质上对天下观念进行了深刻的思想重构——通过剥离西周以来基于宗法血缘与文化尊卑的差序空间,将天下转化为涵盖全体人类的均质化政治伦理实体,以天下之利害作为衡量公共善的最高客观评估尺度。杨武金教授(中国人民大学)的《墨家政治哲学的核心观念及其当代诠释》系统梳理了尚贤与尚同的内在逻辑,指出墨家主张平等尚贤,兼爱是尚贤的理论前提,而尚同本质上是以自然法为基础的法制思想。吴进安教授(台湾云林科技大学)从社会正义概念入手,阐明墨家如何通过义利一元的价值论来实现分配正义与交换正义。王觅泉副教授(中国政法大学)的《爱的中道——儒墨仁爱与兼爱之辨一解》则从伦理中道的角度重新审视儒墨仁爱与兼爱的辩证关系。

此外,赵峰教授(华侨大学)的《墨学与中国政治思想的平民传统》从思想史角度揭示了墨学与中国政治思想中平民传统的深刻联系。刘儒龙博士(同济大学)的《试论墨子的社会蓝图——兼论墨学衰微的不可避免性》从社会蓝图的视角对墨学衰微的原因进行了深刻分析。杨剑博士(华侨大学)的《墨家政治哲学与先秦中国的公共领域》探讨了墨家政治哲学中蕴含的公共领域思想。

(圆桌论坛)

二、兼爱再探:伦理内涵与哲学辩护

兼爱作为墨家思想的核心范畴,在本次会议中受到持续关注。高晓锋博士(中南大学)的《兼相爱”“爱无差等周爱:墨家兼爱思想的生成历程》梳理了兼爱思想从最初的兼相爱到中期爱无差等再到后期周爱的动态演进。刘永春副教授(湖南师范大学)的《每个人在道德上都同等重要——对墨家兼爱修正性辩护》澄清了普遍关怀一视同仁的逻辑界限,提出兼爱的本质是确立每个人在道德上同等重要的信念,但并不排斥在具体行动中通过交相利原则接纳对亲属的偏倚性关照。高彦焯(厦门大学)的《墨家是否有理由支持偏倚性行动?》基于孟夷之辩与墨家哲学结构的分析,为理解兼爱的实践机制提供了新的视角。

值得注意的是,本次研讨会还就兼爱概念在当代伦理学语境中的理论潜能展开了深入讨论。多位学者指出,兼爱思想对于回应当代全球伦理、环境伦理、分配正义等议题具有重要的理论参考价值。

(会议现场)

三、形上之维:天志、明鬼与非命的哲学张力

墨家思想的宗教性与形上维度是本次会议的重要议题。高华平教授(暨南大学)的《略论墨子思想的宗教属性——墨子非命说再探讨》指出,墨家非命所反对的并非有意志的最高神,而是消解人类主体性的盲目自然力与宿命论,其根本目的是确立人类强力从事的主观能动性与社会责任感。彭颖研博士(清华大学)的《从天志天职:墨家学说的外在超越与入世禁欲主义》借用韦伯理论,指出墨家建构了一种不依赖内心修养的外在超越”——天志视为独立于人心的客观道德权威。延凤云博士(南开大学)的《论非命的逻辑性证成——从名实论与三表法出发的双重辩护》则从逻辑学角度为墨家非命主张提供了双重辩护。

此外,王继浩博士(华侨大学)的《天下无小事:论墨家信仰的内在逻辑与知识论困境》探讨了墨家信仰的内在逻辑及其面临的知识论挑战。沈振辉博士(山西大学)的《墨家天志说的三义》对天志概念进行了三重内涵的精细分析。这些研究表明,墨家思想的形上维度远比既往研究所揭示的更为丰富和复杂。

(香港墨教协会主席黄蕉风博士发言)

四、跨文明对话:墨学的世界哲学坐标

比较研究是本次会议的一大亮点。于梦衍教授(《吉林师范大学学报》编辑部)的《墨子与朗西埃的政治平等思想比较探析》指出,墨子和朗西埃皆主张平等是天生本然而非恩赐,但墨子试图以天志建立整齐划一的社会秩序,而朗西埃则追求打破虚假共识、鼓励异质发声的现代解放空间。杨建兵副教授(武汉大学)与罗媛媛的《墨子与亚里士多德政治哲学思想四维比论》揭示了墨家基于平民立场的道德理想主义与亚氏立足城邦的理性现实主义在人性论、公正观上的深刻分野。褚丽娟副教授(北京外国语大学)的《墨子何以成为社会主义者?》考察了1877年至1948年间墨家兼爱互利与反特权思想如何被征用为与社会主义对话的本土资源。

谢恒(波鸿鲁尔大学)的《墨子与西塞罗何以未能战胜古代世界的非道德主义者》则剖析了墨家后果主义论证与西塞罗道义论在面对古代非道德主义挑战时的理论张力,为我们理解古代思想在面对犬儒式挑战时的共同困境提供了重要的比较视角。这些跨文化比较研究不仅拓展了墨学研究的国际视野,也为中华文明与世界其他文明之间的深度对话提供了思想资源。


(当代墨学复兴运动代表人物黄蕉风博士现场报告)

五、诸子争锋与思想合流

诸子百家的互动与会通是本次会议的又一重要面向。薛柏成教授(吉林师范大学)的《论战国时期儒墨会通思想》指出孟子与荀子在激烈辟墨的同时,亦潜移默化地吸收了墨家重视贤能与惠民的思想成分。张靖杰副教授(上海大学)的《儒墨何以相用——基于汉代儒学的审视》从汉代政治实践出发,论证了墨学对两汉政教秩序的深刻影响。王威威教授(中国政法大学)的《从天志、鬼神到法——论法家对墨子赏罚观念的继承与改造》揭示了法家如何剥离墨家思想的宗教外衣,将其赏罚逻辑绝对化为客观法律工具。

秦彦士教授(四川师范大学)与马宁婕的《墨道交涉略论》展现了道家与墨家在思想史上的复杂互动。余知夏博士(南开大学)的《秩序何来?——墨子尚同与老子无为的两种路径》深刻对比了墨子尚同的人为理性建构秩序与老子无为的内生自发秩序的根本对立。相关研究展现了战国时期诸子百家相互激荡、彼此渗透的生动思想图景。

(黄博士与中国墨子学会副会长薛柏成教授)

六、实践哲学、逻辑名学与近代回响

墨学的实践品格与近代转型同样受到关注。田宝祥副教授(兰州大学)的《实践哲学与哲学实践:以墨学为视角》从实践哲学角度重新诠释了墨学的知行观。张滇波教授(厦门工学院)的《墨家杀盗非杀人的关系语言逻辑及其范式研究》试图突破形式逻辑的偏见,证明该命题在墨家语义-语形-语用综合范式下的合法性。张群伟博士(湖北大学)的《墨学与梁启超新民思想的构建》揭示了晚清知识分子如何看重墨家明鬼”“非命的进取尚武精神,将其作为重铸国魂的思想武器。

林晓媚助理研究员(福建社会科学院)与陈南君的《新墨学经典体系的建构如何可能?——以宋明理学为参照》则提出了系统重构墨学现代道统与学统的前瞻性构想,为墨学的当代复兴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论启示。

(黄博士与兰州大学哲学社会学院副教授田宝祥博士)

七、特别聚焦:黄蕉风博士“ 墨教带回思想场域

北师香港浸会大学中华文化传播研究院执行处长、香港墨教协会主席、墨门书院副院长黄蕉风博士发表了题为《似:再论墨家的礼乐观——基于节葬”“非乐诸论的考察》的重要学术报告,引起了与会学者的广泛关注和热烈讨论。该报告是黄蕉风博士博士在墨学研究领域的又一力作,集中体现了其在耶墨对话”“墨家宗教性以及儒墨比较研究方面的深厚造诣与开创性贡献。

(一)

黄蕉风博士的研究以墨家在礼乐方面的代表性主张节葬”“非乐为核心,深入探究墨家礼乐观的内涵与演进。他敏锐地指出,后世论儒墨者多循墨子非儒及孟荀辟墨之说,竞言其异而罕见其同,遮蔽了儒墨两家在思想资源上的深刻亲缘性。在此基础上,黄蕉风博士提出了一个极具洞察力的核心问题:墨家对儒家礼乐进行批判的根本动机,究竟在于恢复被儒家改造之前的古制,还是创设一种全然不同的新的礼乐传统?

他的回答是:墨家对儒家之反动,其根本动机并非凭空创制一套新的传统,而在于回归被儒家所改篡古已有之的礼乐本相。这一发现揭示了墨家礼乐观呈现出的返本式革新特质——名为,实则为革新同样可以通过复古来完成。这一论点既挑战了梁启超以来将墨子视为极端革命者的流行看法,也为理解儒墨关系提供了全新的理论框架。

(二)

黄蕉风博士首先从《淮南子》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的记述出发,论证了墨家学儒而反儒、近儒而脱儒的思想发展路径。他指出,儒墨两家所征引之文献不曾溢出《诗》《书》及各国《春秋》皆以尧舜禹汤文武为理想人格,共享同一套先王之道的论述框架,并非简单的对立关系。

更具慧眼的是,黄蕉风博士将墨家非儒的论辩策略精妙地归纳为三种模式:补缺(本应有者儒家无而墨家有,如尊天”“事鬼)、祛魅(本应无者儒家有而墨家无,如非命)、纠偏(虽应有然儒家所为过犹不及,如非乐”“节葬)。他指出,非乐”“节葬属于纠偏策略——墨家所反对的并非礼乐本身,而是儒家过度形式化的礼乐实践。这一分析精准地揭示了墨家批判儒家的深层逻辑,也为重新审视墨家礼乐观的合理性开辟了空间。

(黄博士与北京外国语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禇丽娟博士、清华大学彭颖研博士)

(三)

节葬论部分,黄蕉风博士深入分析了儒墨两家在丧葬问题上的根本分歧。他引用唐君毅先生的论断指出,墨子之非厚葬久丧并非反对仁义之道,仅是其见此习俗不合客观普遍之仁义,故而非之。黄蕉风博士强调,墨家并非否定仁孝伦理,而是反对儒家式以死夺生的扭曲仁孝观。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黄蕉风博士对《节葬下》中便其习而义其俗一句进行了独到的训诂解读。他敏锐地指出,其习其俗并非指民众自发形成的礼俗,而是上以为政,下以为俗的权力产物——恶俗之形成,责任在上不在下,在君不在民。墨家的丧葬改革,故须以新丧制摧破旧丧制,使礼俗回归到简单实用的古老传统中去。这一解读既深化了对墨家节葬思想的理解,也展现了黄蕉风博士在文本训诂与思想阐释上的扎实功力。

(四)

非乐论部分,黄蕉风博士澄清了一个长期困扰学界的误解。他指出,近代以来诸多论者将墨家非乐误解为极端功利主义甚至无乐”“禁乐的禁欲主义,皆未深察墨家非乐思想源自节用的真实内涵。他引用《吕氏春秋》墨子见荆王,锦衣吹笙、《尸子》墨子吹笙,墨子非乐,而于乐有是也等史料,证明墨子本人不但懂乐而且擅乐,其非乐乃救世之论,非个人好恶。

黄蕉风博士进一步从文质之辩文用之辩两个维度阐释了墨家非乐的深层逻辑。通过《说苑·反质》中随侯之珠vs一锺粟的比喻,他揭示了墨子先质而后文的核心主张——“食必常饱,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丽;居必常安,然后求乐。通过《韩非子》买椟还珠的典故,他阐明了墨家不以文害用的原则立场。最终,黄蕉风博士引用伍非百的论断指出,墨家非乐救急式的文化策略,是在特定时代将实利置于审美之前的理性选择,而非对审美活动的全盘否定。

黄蕉风博士报告最具理论原创性的部分,是他对儒墨复古竞赛的深入分析以及与西方宗教改革的比较研究。他论证指出,儒墨两家并非复古vs革命的对立关系,而是一场如何复古”“所复者何的解释权之争——“不仅在时间维度上争夺谁更古老,还在内容维度上争辩谁更真实。墨家将自身理论的源头追溯至比儒家所尊崇的周道更为久远的夏禹时代,单就复古的彻底性而言,儒家还远不及墨家

在此基础上,黄蕉风博士提出了一个极具跨文化比较视野的理论命题:墨家的礼乐革新具有新教气质。他以西方宗教改革为参照,指出基督新教虽名教,其本意却是回归早期使徒教会的真正传统——“新教革命的本质恰是复古而非创新。同理,墨家以复古革新,亦无需进行额外的创制”——“名曰者实则为革新同样可以通过复古来完成。这一比较研究既拓展了墨学研究的国际视野,也为理解中国思想传统中的变革机制提供了新的理论资源。

(六)

黄蕉风博士的报告在与会学者中引发了热烈反响。研讨会现场,来自清华大学、复旦大学、厦门大学等高校的多位青年学者表示,自己正是受到黄蕉风博士十几年如一日推动墨学复兴运动的精神感召,而最终走上墨学研究道路。黄蕉风博士在耶墨对话”“墨家宗教性等方面的开创性成果,已成为当代墨学研究不可绕开的学术议题。其所在的北师香港浸会大学中华文化传播研究院,亦已将墨学研究打造成为人文学术的重要品牌。

黄蕉风博士在墨学界的贡献不仅体现在学术研究成果上,更体现在他多年来坚持不懈地推动墨学复兴的社会实践之中。作为香港墨教协会主席和墨门书院副院长,他积极搭建学术交流平台,团结海内外墨学研究者,为墨学在当代的复兴与发展倾注了大量心血。本次研讨会上众多青年学者的参会及其研究成果的展示,从一个侧面印证了黄蕉风博士在培养墨学研究新生力量方面的突出贡献。

结语:墨学复兴的当代回响

厦门大学谢晓东教授在闭幕式上对本次研讨会进行了总结。本次研讨会系统呈现了当代墨学研究的广度与深度:在文献整理与思想阐释上更趋系统化与精细化;在跨文化、跨学科视域中展开了丰富的比较研究;在全球治理与文明对话的现实议题中积极探索了墨学精神的当代价值。与会学者围绕墨家政治哲学、兼爱伦理、形上维度、跨文化比较、诸子互动、近代转型等议题展开的深入研讨,不仅深化了对墨家学说的历史理解与现代诠释,也为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贡献了宝贵的学术智慧。

墨学中绝千年,然其精神不灭。正如本次研讨会所展现的,从厦门大学思明校区传来的学术强音,既是当代墨学研究者对先秦墨子及其后学的致敬与回应,更是中国学人在全球化时代以墨学为思想资源,积极参与世界文明对话的坚定宣言。墨学复兴的号角,正在新时代的学术沃土中奏响






初先生🦄